老人家这么说了,秦愿就去把外面的年轻随从喊了进来。
霍爷爷嘱咐他先烧了水,再去国营饭店买饭菜。
小康性格属于比较沉默的,烧水,端茶,跟老人致礼,就这样走了。
霍爷爷看着院门关上,就叹了口气,不再努力的笑了,声音沉沉地说:“秦愿同志,既然你喊我霍爷爷,那证明,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这问话和之前的一样,但秦愿知道,他想要的答案不是刚才那个。
可是,怀恩昨天还说,不想让霍家介入,那她也不好帮怀恩去做决定。
秦愿把身体坐正一些,手放在膝上,貌似乖巧,装作不懂:“嗯。您,应该就是霍同志的父亲。”
“父亲啊……”霍爷爷再次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其实,我还挺愧对这个词的。我这一生,大部分的时间分了三份,一份是在跟敌人开火,一份是在准备开火,还有一份是回忆开火。
我们这些人,自己的时间,是没多少的,所以分给家人的时间,更少。我的老妻,也是为了支持我的事业,很早就不在了,我只有霍继骁这一个儿子。
小的时候,他也跟着我颠沛流离的,过得挺苦,大一点,他也有自己的理想,天生那份愿意奉献的使命,我们这些人,对于活不活的,是不太在意的,有很长一段时候,我以为他先我而死了呢!”
秦愿安静地看着老人,不敢出声。
想着这寥寥数语里的无奈和坎坷,心里沉甸甸的。
如今的安稳日子,从来不是随随便便来的,不知多少人付出了自己的青春与热血才得来的啊。
她又怎么敢轻易地去表达什么,让老人更加的伤心难过。
而老人,眉头已经深皱起来,锐利的眉眼沉下来,眸光深处,都是歉疚:
“唉,过去的就不说了,总算,日子安定了,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就是忽然发现,咦,我老了,一身伤,估计离闭眼已经不远啦,连我儿子都老啦,去医院的次数比我还多。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妙啊,他比我惨哦,秦愿同志你看,我死了,还有他会记挂我,可他死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是不是比我惨哟?哎,是不是他不如我?”
秦愿垂下眼,放在膝盖的手,揪住裤管,像揪住自己的心:“……”
老人家您这么问,让人怎么答啊。
攻心计不是这么玩的啊,老爷子!
可老爷子似乎还笑了笑:
“哎呀,吓着你了吗,秦愿同志,你别怕啊,我今天来,不是要逼着你说什么的,我就是想,你能不能给个机会,像今天这样,让我和我儿子的儿子,坐下来吃个饭,聊聊天?”
秦愿心里叹气。
一口接一口。
他们怎么都喜欢找她当中间人呢?
这种事,他们不能自己谈吗?
秦愿:“霍爷爷,您前几天,不是见过人了吗?”
她没说名字。
但是,霍爷爷默契地知道,她说的是谁。
“咦?你知道呀?看来,我找你倒是没找错的。你既然知道,那你给我说说,那孩子,是怎么跟你说到我的呢?”
秦愿抬头看老人,他的眼里,都是期待。
这一刻,老首长和普通的老人,没有任何的差别。
秦愿笑了笑:“他说,有个老首长,长得像他,但是这么说不对,应该是他像那个老首长。就这样说的。”
就这么一句话,秦愿觉得是很平常的一句话,老人却大笑起来,还拿手指直挠自己那头雪白短发,看起来舒心极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霍家的男儿就是这样的,只要生男的,总是像父亲,我就像我父亲,继骁像我,那继骁的孩子,当然跟我很像,哈哈哈,有趣吧?”
老人这么高兴,秦愿便也跟着笑:“挺有意思的。”
“那他还说什么啦?”
“没了。”
老人当即瞪大眼,眉毛都立起来:
“怎么就没了呢?秦愿同志,你再给说说呀,他有没有说喜欢我这个老头啊?我还看了他们的项目演习呢,他难道没发现,我给他们大队题词了的,他就没夸我字写得好?!”
这话音量都超纲了,且带着不该有的孩子气,但秦愿听着,只觉得心酸。
她咬了咬唇,终于觉得,不能给老人无谓的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这要是多说几句,结果怀恩不想理人,老人会更痛苦。
不如先让他能知道怀恩的心路历程,理解怀恩不再对亲情抱有希望的原因,才能不再急着认亲吧。
秦愿:“他……霍爷爷,如果您来我这里,是想多了解一点他的事情,我想从另一件事讲。”
老人热切的看她:“好,你真爽快,我来,就是这么想的。”
“好,那,我从怀恩的小时候说起吧。”
“怀恩?咳咳咳!”老人握拳堵嘴,战术性咳嗽了两声:“这个名字,太……啊,你说你说,你先说。”
他应该很不满这个名字,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秦愿反而对老人笑了笑:
“您不喜欢这个名字呀?那就从这个名字说起吧。我有一段时间,跟怀恩住紧邻的两个房间,我听见一些话,知道这个名字,是把他换走的女人给取的,是希望他一直牢记家庭对他的养育,从而一直供养家庭,其实,是从精神上控制他的一个方法。”
老人的脸沉下来,周身气质开始完全不同了,手里紧紧按着的拐杖,似乎要把地顶出一个洞。
秦愿有些不安。
老人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抬手:“你继续说,我听着。”
秦愿就继续说:
“怀恩四岁前,生活还算正常。但他四岁的时候,养父死了。他养父一家的男性,全部有遗传疾病,已经几代人都有了,但是生女儿似乎不遗传,所以汪家的姑姑比较健康,她还当了妇产科的助产士,在怀恩落生后,她直接把自己的亲侄子,跟一个叫纪繁春的产妇生的孩子对调了,那就是怀恩。
按理,汪翠华的亲侄子,应该是跟在怀恩生母纪繁春女士身边的,但这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原因,据我所知,纪繁春女士的身边,现在留下的,是个叫沈清音的姑娘。
也就是说,当年,被调换的,是三个孩子,其它两个,都生活的不错,只有怀恩,四岁之后,因为养母从汪家离开,他归姑姑和叔叔养,他开始遭受到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