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来,吹过园中的繁花,蔷薇架下落英缤纷。若在平日看到这个景象,银溪眼中定会显出惊喜的光亮,然而今日,她却无动于衷。
初夏的风是暖的,银溪此时的心里却一片冰冷,她冷静的思考着:先是贡器,后是恶钱,孙万昌和那些与他勾结成同伙的人罪恶滔天。
她有没有遗漏什么?云澜说不可放过他们当中的一个,他所有的罪行都应当被彻底查出来。
她回想着来长安之前,孙万昌冲着她家的银花丝坊几番侵扰……哦,是了,她想起了白初雪那个小女孩。
银溪心中悲愤,思绪却是越来越清晰,她对云澜说:“孙万昌他们的罪恶还不止这些。”
银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尽可能平静的把初雪家遭遇的事向云澜讲清:
“我和阿娇曾经在锦江边的夜市上摆过一段时间的摊铺,那时我们就结识了一个小女孩,名叫白初雪。她还未到及笄的年龄。
“我曾听初雪亲口说过,她家和另外十几户人家同为果农,原本在城外有一大片果园。他们曾经的日子过得也殷实安稳。直到几年前,孙万昌起了意,盯上了那片土地。
“她说,好像是为给什么皇亲国戚修造一处大宅院,说看上他们那片地依山傍水,是风水宝地。
“自从那片土地被孙万昌一眼盯上,就带人到初雪家,还有旁边十几户果农的家里屡屡威逼利诱。有些果农怕得罪权贵,就服了软,签了契书,把自家的地卖给了孙万昌。
“初雪的爹性子耿直,不肯屈服,更信不过孙万昌,就死死护住他家的地,不管孙万昌如何侵扰,都不肯把地卖掉。
“也有七八户人家,心疼自己的土地,看着初雪的爹这么坚持,就也一同坚持,不肯让孙万昌得逞。”
说到接下来的事,银溪忍不住又难过的落下泪来:“孙万昌想要得到那整片土地,看初雪的爹和那些果农态度坚决,不肯出让,竟派了杀手上门,生生的把初雪的爹杀害了。
“初雪说,那之后,她家的地没了,家也没了。她娘带着她远远避开,不敢报官。其余那些果农看到她家出了这样的事,就再也不敢和孙万昌作对了……”
初雪虽是个孩子,却机灵懂事,当日向银溪说这事的时候,银溪听得明白,此时讲给云澜,也说得清晰。只是说到最后,声音又哽住了。
云澜仔仔细细听着银溪述说这桩事情,越听脸色越冷。纵然他是极有涵养之人,此时也早已是满腔怒火。
若说恶钱如软刀,割的是百姓血汗。那这屡害人命,简直是明目张胆猖狂至极!
云澜心中主意已定:母亲的寿宴,他要与诸位同袍详细谋划,这一回,绝不可放过孙万昌等这一帮恶徒。
母亲寿辰之后,他和阚战将再度入蜀,直到将这些恶徒一网打尽。
他要让这伙狂悖的恶贼知道,大宸查清黑暗的洞察力能有多深刻,而清剿黑恶势力的刀能有多硬!
他暂时压下心中怒火,转而温声向银溪说:“整件事情的经过我都听明白了。这些果农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守着代代相传的果园安稳度日,却平白无故遭遇这等横祸。
“我朝没有哪个‘权贵’,能随便抢夺百姓的土地给自己修什么宅院。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敢如此倒行逆施、侵吞百姓的产业。
“孙万昌和他的同伙罪大恶极,桩桩皆是死罪,我定会要他血债血偿。”
云澜宽慰银溪:“你放心,等这诸事查明,这些百姓的土地都会重新归还给他们。绝不会容什么‘权贵’如此横行,霸占这些百姓的家业。”
听云澜如此说,银溪心中稍觉疏解。
她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将银花丝瓶完工。”
云澜就陪她回到他们的院中,这一小段路,银溪默然走着,她的心里仍很难过:
就算一切了结,那些果农终于重新要回了他们的地,但是初雪的爹也再无法活转来,就像她的爹娘也再无法活转来一样。
云澜能体会她静默无声的痛,他定要为那些百姓讨回公道,可是对于那些已经逝去的人,这份公道的到来还是迟了……
银溪也知道云澜心中遗憾,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夫君在人前虽是清冷疏淡,心中却最是赤诚热烈。
他不止爱她护她万事周全,更有护着百姓、护着这片大好河山的心意和志向。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银溪不想让他再生什么自责之意。
她也要尽她所能,让云澜能够早日将过往之事查清和了结,让逝者安息,生者回归平静安宁的日子。
银溪这就到她的工房,静下心来赶制银花丝芙蓉花瓶。
每一道工序她都非常熟练,而这芙蓉花瓶的每一处细节,她更是在心念中不知回想过多少遍,带着制作出它的心志,和对阿娘深深的思念……
片片芙蓉花瓣在根根银丝的掐填下在花瓶瓶身延伸铺展,就如那片曾给她带来极大鼓舞的花海铺展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山坡上一样。
银溪手中的速度很快,瓶身的每一处细节都精美而流畅自然。
她极为专注的进行着,工房中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和镊子牵引着银丝的摩挲之声。
云澜的书房就在隔壁,银溪在工房忙碌的时候,云澜就在他的书房,认真思量着今天这两桩重大的事当如何调度人手清查和解决。
想想数日前,银溪在为他制作银花丝香佩的时候,她的心情是轻松和喜悦的。
她可以不时抬头,望一望庭院中的悠然景致,还能时不时来云澜的书房,看看他正在忙些什么。
就算各自有事要做,也仍在新婚的柔情蜜意里,温柔踏实。
云澜也常会来工房看她,哪怕不上前打扰她,只立在门边静静看她一会儿,也喜悦安然。
银溪抬头看到他,还会带着娇俏的打趣:“上官大人重要的事都处理完了吗?竟有空跑来偷看我在做什么。”
然而今日牵出的这两桩大事,让他俩都清楚,他们已经不能单只沉浸在两个人的情深意浓里。
那些恶人一日不除,就可能多一日让更多的好人受害。
银溪在工房沉静而快速的赶制着银瓶。云澜在书房专注缜密的思考解决之策。
此时虽然心有沉重,但是他们目标清晰。只有将这些事彻底了结,才能有真正长久温柔安稳的日子。
在银溪的手中,阿娘那只银瓶的旧日模样一点点展现出来,也在一点点拼凑着她的爹娘沉冤得雪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