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寿宴落幕之后,各自回府的车马络绎不绝,田广源端坐车中,心中忐忑,脸色阴沉。
今日赴宴,于旁人而言是应酬交好的盛会,于他是探听虚实的机会。
他早知上官信非等闲之辈,但终究巴望着哪怕寻到一丝半缕的破绽也好。
可上官信老成持重、城府极深,言辞温和却壁垒森严,任他百般旁敲侧击,始终套不出半句有用的消息。
更糟糕的是,他提前安排好、以随从身份混入上官府的暗探,到现在音讯全无,并没有按事先约定好的,探查完毕在上官府外避人耳目的地点碰头。
马车转过碰头地点,暗探无半点踪迹,田广源攥紧了膝上的衣袍,眼里闪过不甘和狠戾。
那人多半是折在上官府里了。
所幸他向来多疑狠绝,行事实不留半分余地,入上官府之前便已给那暗探备下了剧毒,藏其齿后。
一旦事发被擒,来不及逼供暗探便会吞毒身亡,绝无被撬开嘴的可能。
那暗探的家人握在田广源手中为质,生死由他掌控,暗探乖乖受他牵制,不怕他不自行了断。
只可惜纵然有此万全后手兜底,这场精心筹备的赴宴,依然是一无所获。
还平白折了一个得力暗探死士进去,田广源心里的焦躁与阴郁,比来上官府之前越发重了很多。
这上官府,还真不是个能等闲擅闯的地方啊……
田广源在车厢里沉沉叹了一口气,好像这个促狭的空间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般。
听到这一声叹息,端坐一侧的田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赴宴已毕,她自知在田广源面前坐着也似不存在一般,一贯如此。
但此刻她幽幽开口,像是在和田广源说话,又像是呆滞的自言自语:
“今日女眷席上。上官夫人当众展示了一件稀罕物件,是一株银花丝芙蓉,说是她家新儿媳亲手精工细作的,真是精美啊……”
“银花丝芙蓉”,田广源听到她轻声细语、却像在他耳边炸开的这几个字,终于,今日想探知的消息,到底掀开了一角。
平日把这位夫人只当对外的摆设的田广源不由得浑身一僵。
他猛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的直视田夫人,语气明显急促:“什么银花丝芙蓉?她那儿媳,姓什么,是哪里人士?”
田夫人也不看他,依然淡淡的吐气般说着:“就是一株银制的芙蓉花啊。这位少夫人姓黎,成都人士。”
短短六字,终于击溃了田广源心里最后的侥幸。他心里恶狠狠的想着:难道,黎承家的那个孤女,竟成了上官府的少夫人?
这下麻烦大了……
田广源瞳孔都缩紧了,喉间干涩,头上渗出了冷汗。
田夫人余光瞥了一眼他惨白脸色和微微颤动的双手,合上了眼目,重新恢复了方才雕像般的肃然静默,不再出声了。
田广源看了她一眼,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个无用摆设的蜡像夫人,今天成了他千方百计向上官府探查消息而不可得之后,唯一给他提供了有用消息的人。
他脸色依旧惨白,此时也顾不上想他这位夫人是察觉了什么有意相助,还是只是一句无意闲谈。
虽然这么多年了,她也早不再试图讨好他、主动与他闲谈。
好似几座大山顷刻间压到头顶,田广源自诩纵横半生,今天是他第一回体会到死亡临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田夫人在一旁默然静坐,田广源在另一旁心底翻涌惊涛骇浪。马车中陷入更深的死寂。
从段华处得知黎家那孤女来了长安,田广源骂归骂,早派杀手全城暗暗搜索,一旦发现其踪迹,不容多言立时斩草除根。
连日来杀手们尽数空手而返,他还惊奇一个孤女是上天遁地了不成,谁曾想,她竟身在长安城中,他最怕的地方……
他没有心情琢磨这是单纯的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了还是因果报应以这样的形式呈现出来了。
总之现在,灭口总不能灭到上官府上去吧……
田广源只觉后背一阵发凉,身后衣袍片刻之间,已被冷汗浸透。
田夫人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田广源如坐针毡、惴惴难安到如此地步。
她知道果然如她所想,他有什么大事情,被上官家查出端倪了。
此前她稍微察知田广源近日心焦的朝向是在西蜀,因而在上官府一听到这位少夫人来自西蜀,就想着还是把这消息给田广源提说提说。
她到底还是有几分头脑的,她如此做,不是为那点稀薄到不存在的夫妻情分,而是深恐他栽在上官家的手上,那他离一败涂地就不远了。
这么多年,她身在田府,心如死灰。但是她唯一的念想,是还有一个儿子。
这么些年她自认为对儿子最成功的教育就是让他自甘平庸,永远不要引起田广源的兴趣,不要插足田广源暗中筹划的那些大事。
所幸田家子果然好吃懒做,碌碌无为,田广源左看右看觉得这儿子是块马尾提不起的豆腐,也就不带着他操心什么大计了。
田夫人也早已知道,田广源养着外室,许多事情,是那个女人在帮田广源操持。
她管不了,也就佯装不知。田广源能不直戳戳明目张胆的逼着她吞咽下此事,已经算是给了她极大的体面了。
今日向田广源传讯,她只希望田广源的罪孽,不要波及到她膝下独子。
儿子虽庸碌无为,却也无甚大过,这已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能给予他的全部的保护。
此番惹上了上官府,田夫人知道田广源想全身而退绝无可能,她只求田广源能多一些时间提早警觉和布局。
有些证据,能销则销,以免被人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累及满门。
她固然已是看淡了生死,独子无辜,何必枉死。
田夫人在马车中无声叹息,夏日炎炎,她却已感知到山雨欲来的寒凉。
与此同时,夜色笼罩的上官府内,一场审讯已然尘埃落定。
田广源认准了宁死不叛的死士暗探,终究还是开了口。
并非熬不过酷刑,他也不惧死亡威慑,而是松言循循善诱,问出了死士被他的主家拿捏的核心原因,在于家人在其手中。
于是,许下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承诺,保他身陷桎梏的家人平安脱困,护其老小性命周全。
比起田广源下死手的冰冷掣肘,这一线生机,击溃了暗探的死守之心。
松言审讯完毕,公子已入寝院歇下,他就没有去打扰。
次日向云澜禀报:“公子,那暗探是田广源派来的。
“昨日潜伏府内的唯一目的,是想探知惊锋在成都府万昌银铺手上夺回的银花丝芙蓉花瓶,是否在我们府上。”
上官云澜微微一笑:“他急于求证此物,是深恐我上官府已经察觉到成都的一些事情。
“上官府岂是他能随便派人探囊取物一般探知消息的?这‘铜账尺’敛钱有些本事,可也太低估我上官府的武力防卫了。
“不过他兵行险招,反倒让我们更加确知了他与成都的万昌银铺绝对脱不了干系。”
云澜又想到了什么,立即吩咐松言:“你们八人,一定要保护好少夫人。
“田广源追踪银花瓶,定是从孙万昌处得到的消息,他想必已经知道黎家的后人来长安了。
“昨日寿宴上,阿娘又向众人展示了娘子的银花丝芙蓉。田广源很快会推想到,黎家的女儿如今正是我的娘子。
“得小心防着此人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松言立刻应下。昨日审讯,他得知田广源以那暗探一家为质,逼迫他一旦陷落,就须即刻自尽,可见这田广源心思阴狠,为求自保,什么狠辣手段都使得出来。
云澜又再叮嘱:“派些得力人手,把这田广源监视起来。看他接触的都有哪些人,凡与他勾连作恶的,一个都不放过。”
松言得令,即刻下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