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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把尚功局撇在一边，反倒把御制后冠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了皇宫之外的一个无名之辈。
看似不声不响的后宫，消息传开的速度之快实是惊人。
尚功局一听到这信儿，掌局首先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尚功局掌局女官是北靖太妃一手提拔的老人，守着尚功局快二十年了，最是看重资历正统。
圣上登基以来，这位新皇后在她看来着实不太好伺候，送去的服饰、首饰，常常是入不了她的眼，老说“太过奢华浮艳”。
可这明明是以前的皇贵妃，如今的北靖太妃最喜欢的那些样式啊？她这是什么意思嘛。
尚功局仍然掌握在太妃手里，皇后倒从来不给她们找什么事儿，可就是上赶着伺候也伺候不到她心坎儿上。
紫微宫里的衣裙、首饰，皇后常命她贴身侍女去宫外采买，说是她还在东宫的时候就穿戴习惯了的。
平常这些倒也罢了，她爱怎么样就随她去。
可是，后冠这等大事，也绕开后宫御用，找一个出身平平还毫无资历的民间女子来制作，这不是要当众打她们尚功局的脸。
掌局这一日去了趟雍华宫，跟太妃闲话一阵，就把皇后要在四国来朝的时候戴一顶新冠的事情说了。
而且，这新冠要让上官府那位刚娶进门的少夫人来做。
太妃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皇后不主动插手后宫诸事，那么各局就还在她手里牢牢把控，不挺好吗？
然而一听说要给皇后制冠的人是上官府那个民女。北靖太妃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尚功局的司珍是死人吗？”太妃毒舌一启，语不惊人死不休。
“皇后年轻不懂规矩，你们可是我调教了这么多年的。什么事可以由着她，什么事不能纵着，心里没点数吗？
“平时她穿什么戴什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四国来朝何等大事，后冠能是个乡野孤女说做就能做好的吗？
“让司珍去，找皇后好好说道说道。她要什么样的冠，让司珍调度手下给她做出来。”
掌局说这路闲话，本来是有意讨好太妃，图个嘴上痛快也就完了。
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白替手下司珍受了一番斥责不说，还被勒令去登门和皇后较劲……
可这事本来就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现下被架在火上烤，也纯属自作自受。
皇后再怎么年轻，太妃再怎么把后宫各局把持在手里。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啊！当今圣上的妻，她区区一介女官，能得罪得起？
当下决定自己绝对不能出面，就派专司冠冕首饰的司珍去和皇后说去。
司珍张蕾当日下午就被掌局派去和皇后讨个说法。
这张蕾也是太妃一手提拔起来的，说起来，也是颇有手段的一号人物。
八年前，太妃在后宫如日中天，张蕾对她那可是极力的巴结讨好。
当时姚金莺也在尚功局，本为前任司珍倚重，然而自打这个张蕾上位，对这位只靠手艺本事但人际寡淡不喜站队的姚金莺就极不待见。
姚金莺看到前任司珍离宫去了，而自己也已经四十多岁，实不想再在这深宫之中继续蹉跎。
既然备受打压，就索性以年龄已高为由，辞了这一身宫中的职任，出宫去开办了自家商铺“半缕金丝”。
张蕾也是靠打造首饰头面入的宫，和讨好人、会来事儿的能耐相比，制作首饰的水准乏善可陈。
因而由她负责的珠花簪钗，皇后裴云舒连一件都没往头上搁过。
但张蕾依仗太妃之势，又受命于顶头上司，到皇后这里虽说也有些硬着头皮，但到底还是来跟皇后讨价还价来了。
紫微宫书房清雅素净，满室书卷兰香。
皇后仍穿着她惯常喜爱的那一身白牡丹常服，恬静温婉端坐窗前习字。
她气质清淡高远，不喜与人争竞，但看人看事却聪慧通透。
张蕾啰里啰嗦说了半天，皇后已经听明白了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背后，真正的意图：
她要启用宫外的人为自己制冠，尚功局不服气了。
而更有甚者，她看好的人是上官府的少夫人，那更是触了那位太妃的逆鳞。
裴云舒一手“卫夫人体”的行书，秀雅飘逸，字如其人。
张蕾絮叨的时候，她手下运笔也未曾停滞。
一幅字一气呵成，裴云舒抬头向张蕾淡淡道出她的决定：
“尚功局制冠的能力，我大概心中有数，若有巧思，也可做好呈上。
“上官府少夫人那里，我一言既出，总不能出尔反尔。就让少夫人试试无妨。
“若不够好，这不是司珍你专程前来请命兜底来了吗？
“那么既然已有两家都愿为吾制作新冠出力，吾倒一时兴起，有个与民同乐的主意：
“此次四国来朝，番邦王和王后、公主入京的时候，定是长安一番盛事。不若现在就让长安坊市喜庆起来。
“我这就命人向长安两市的首饰匠人发出邀请。只要觉得实力过硬，愿为我皇家这场盛事制作一顶皇后冠冕的，都可一试。
“届时，吾从中选出最合心意的一顶，而各家辛劳也不枉费，皆论功行赏。
“司珍既然成竹在胸，想来也不惧与民间匠人稍稍比试一二。你说是吧？”
皇后语气平静淡然，张蕾这里却是越听越虚。
好家伙，想替太妃赶走那位上官府少夫人，结果非但没赶成，还又招来了一批。
这要是回头她或她手下做的后冠被这些民间匠人比了下去，这日后在这后宫之中，她这个司珍的老脸往哪里搁……
张蕾刚试着反抗两下：“民间匠人不懂皇家规制，恣意发挥，万一做出的冠不成体统……”
皇后裴云舒：“张司珍思虑得甚是，既然民间匠人不懂皇家规制，不知道什么可以做上冠冕、什么不可以。
“那就有劳这几日你这里辛劳些，帮着整理出一份坊市中匠人都能明白的规制细目。
“整理好了先拿来给吾过目。若确是完整齐备，吾派人传令之时就一并发放下去。
“如此，可保万无一失，让这些匠人们不会被莫名挡在规制上，徒劳辛苦。”
张蕾真是哑巴吃黄连，刚提说了一句不妥，就生生的又给自己找出了一茬活儿。
她当下不敢再多说什么。
裴云舒这里也没有留客的意思：“若无其他事，你就先退下吧。
“刚说的这份规制细目，需尽快拿出，毕竟匠人们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月的时日制冠。
“张司珍在后宫年日长久，想来办此事驾轻就熟，给你两日应是足够了吧？”
“啊？”张蕾抬头，“两日？”
却看到皇后向她轻挥衣袖，并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只示意她退下吧。
张蕾只得行了礼，这就小跑着回尚功局整理这份要命的给皇家制冠的规制去了。
皇后裴云舒看着张蕾逃遁的背影，轻轻一笑。
她是不喜与人相争，因而入宫两年，对那位喜欢掌控一切的太妃一向敬而远之，也并未与她争抢后宫各局的管理权。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人若前来与她相争，她会轻易退让。
今日尚功局依仗太妃势力前来发难，她轻轻巧巧一回应，就让她们自讨无趣。
裴云舒微笑看着书房里她非常喜爱的那一对银花丝芙蓉花瓶，她对黎银溪有信心。
待后冠制成，她将更有实打实的理由，好好拂一拂太妃手下这群心思只用在逢迎讨好上的女官们的脸面。
两年了，圣上在前朝已有诸多建树，这后宫，也可以开始清扫清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