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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盛楠又迟到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指抠着书包背带。
教室里的读书声很响，孩子们都在偷偷看她，但没有一个人提醒老师，有人在门口站着。
“报，报告……”石盛楠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老师被打断了讲课，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瘦小怯懦的女孩，不耐烦道：“又迟到？不想上课就在外面站着！”
石盛楠低着头，将自己挪到墙边站好，从磨出毛边的书包里掏出课本，竖着耳朵，听老师讲课。
叮铃铃——
又上完一节课，今天还有五节课就熬完了呢……
她这么想着，低着头，等老师瞪了自己一眼离开，才慢慢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
“石盛楠！一起去玩啊！”
几人围了上来，挽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带离教室。
“来了来了！”
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他们一看见石盛楠就围了上来，拍着手，唱着歌，围着她边跳边转。
谁路过都以为是同学间的正常互动。
石盛楠攥紧了拳头。
不能冲动，上周和人起争执被罚写了检讨，检讨现在还贴在宣传栏里。
再忍忍……妈妈带弟弟很累，不能给妈妈添麻烦。
忍一忍就好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垂在身侧的拳头，心想：等她们新奇劲过去了，就不会来烦我了。很快就能放学回家了。
可那天晚上，她没能按时回去。
她被关在了器材室里。
她拍了拍门，喊了几声，暂时没人回应。
高高的天窗外，天色渐暗。直到夜间巡逻的保安路过，她沙哑的哭喊声才被听见。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淘气？还不赶紧回家去？”保安呵斥道。
石盛楠又道歉又道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颠三倒四说了些什么，拔腿往家跑。
“又去哪野了？石盛楠！这是在城里了！”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儿子，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胆怯畏缩的女儿，“我容易吗？你都这么大了，怎么一点儿都不懂事？让你早点放学回来做晚饭，你就是不听！”
石盛楠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我被同学……”
“好了！我都听够了！你从小就爱在外面撒野，还天天说被同学欺负，撒谎也不编个像样的！上周还和人家打架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又在外面欺负别人了！”
弟弟哇哇大哭起来，母亲连忙去哄，语气温柔：“哦哦哦，宝宝不哭不哭！”
石盛楠默默低下头，爬到阁楼上。
阁楼低矮，石盛楠弓着身子，摸黑找到放在那张简易小床旁的手电筒，打开后对着光，捧着课本发起呆来。
“喂，小石头，要聊会儿吗？”
林宥青变成一团意识，被迫飘在石盛楠身旁许久了。她见这小孩被欺负了太多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下意识给这孩子起了个昵称。
“是谁！是谁在说话？”
石盛楠吓得一激灵，手电筒掉到了地上。
“我终于疯了吗？”她喃喃自语，“开始出现幻听了？”
“没有哦，小朋友！我是……”林宥青顿了一下，给自己想了个响亮的名号，“风景园林神！”
石盛楠瞪大了眼睛，四处寻找，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说话，脸上总算带了几分孩子气。
“什么神？林神？你能不能帮帮我？”
林宥青想纠正她是“风景园林神”，但又觉得叫“林神”也不错，就没有再解释。
她问：“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林宥青吓了一跳，疯狂回想师长们的教学方式，放柔了声音：“有哦！但是我不能白教给你，你……”
林宥青还没想好用什么借口哄这孩子活下去，石盛楠先行动起来了。
小孩儿从床下面拖出一个纸箱，掏出一只泛黄的千纸鹤，捧在手里：“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可以拿这个和你换吗？”
林宥青很想抱住石盛楠，但她现在只是一团漂浮在这个孩子身边的意识。
她只好温柔地在孩子耳边说道：“小石头，你可以教我折纸鹤吗？”
石盛楠眼睛一亮，从书包里翻出半张草稿纸，认认真真地折起来，边折边问，“林神，你还在吗？”
“我在。”
林宥青耐心地回应。
纸鹤折好了，石盛楠希冀地四处打量，问道：“林神，你学会了吗？”
林宥青用为难的语气说道：“有点复杂诶，你明天再教我一次好吗？”
石盛楠犹豫了一下，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林神，你明天还会在吗？”
“在。”
“后天呢？”
“在。”
石盛楠张大嘴，发出微不可闻的气声，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打湿了手里的纸鹤。
从那天起，石盛楠多了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朋友。
白天林宥青陪她上学，会在同学们围住她前指挥她逃跑路线。
石盛楠的个子小，跑得快，那些同学追着追着就散了。等到上课铃响，进了教室，在老师的眼皮底下，他们又都成了好学生。
而石盛楠渐渐养成了习惯，每晚躲在阁楼，她都会找出一张废纸折一只新的纸鹤。
林宥青不再说没学会，她开始在每一只纸鹤叠好后，给石盛楠讲一个故事。
那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座仙山。山上只有几对师徒，有个师姐喜欢织毛线，有个师姐总会用错成语，有个师姐爱在种地的时候唱歌，还有个师哥很内向但很善良。
“那林神也在这座仙山里吗？”
林宥青出神地想了想，说：“我在那里学种树、画图，所以我是风景园林神嘛！”
“风景园林？”石盛楠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眼睛亮亮的，“那我以后也要学种树！”
林宥青顿了一下，笑道：“好，等你长大了，你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石盛楠听了很多故事，学会了很多成语，语文成绩突飞猛进。
有一天，语文老师拿起石盛楠的作文本，朗读了她的作文。
石盛楠在座位上听得脸红心跳，她感觉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直到语文老师说：“石盛楠的作文写的很好，质朴天真，大家要多向她学习！”
下课后，再也没有人来找她去“做游戏”了。
石盛楠松了口气，林宥青也松了口气。
但她出去一趟再回来，桌子上被人写满了恶毒的字词。
石盛楠困惑，林宥青思索片刻，笑了。
“小石头，他们怕了。”
石盛楠没听懂，拿起橡皮用力地擦了起来，“他们还敢来写字呢！”
“他们以前敢当着你的面唱，现在只敢背着你在桌子上写。当你被老师看到，当你自己开始发光，他们就没胆子再明着地欺负你了。”
石盛楠恍然，也僵硬地咧嘴一笑，可是笑着笑着，就无声地哭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