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宥青分到了一块良田,跟随谷满仓做“多年稻秋播育秧一种两收”试验。
快到秋播的时候了,谷满仓让凌霜先带她去翻地、除草、处理种子。
起初,林宥青只是闷头干活。
凌霜让她挖多深,她就挖多深;让她除什么草,她就除什么草;让她挑什么样的种子,她就挑什么样的种子。
她仅仅把这当作一门散心的功课。
但地里的日子和山里的不一样,山里有安静的时候,地里却时时刻刻都热闹非凡。
她踩在湿润的田垄上,耳边是虫鸣鸟叫,还有凌霜随性播放的乐曲,有时是流水般的古琴,有时是直冲云霄的唢呐,偶尔还会切到八百年前的流行歌曲。
林宥青翻地翻得腰酸,除草除得手疼,选种选得眼花,但耳朵从来没有闲着。
种着种着,她发现,她的【相地诀】看出了这块田的灵脉走向,农学道的【寻土诀】也在调理同样的地脉。她的【松土诀】能松动土壤,农学道的【耕土诀】也在处理同样的土层;她的【调地利】能调节小气候,而农学道的【涵水诀】本质上也在做同一件事。
风景园林道的道法和农学道的道法在地里碰上了。
她把这个发现说给谷满仓听,谷满仓笑着说:“农学道本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道,你的风景园林道也是从土里而来。土又不会分你是哪条道的。”
林宥青开始沉迷于此,推掉了其她两位长老的课,专心泡在田里。
每天收工后,她还要蹲在田埂上多待一会儿,看看今天的地和昨天的地有什么不同。
她甚至开始用【观微】去看种子一点一点的变化,用【生机引】去感受根系一寸一寸的伸长。
有一回,凌霜关掉单曲循环的《好运来》,准备收工回去吃饭。见林宥青还蹲在田埂上,盯着一粒刚破土的嫩芽,她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林宥青说:“看它比昨天又绿了一点。”
凌霜:“……?”
林宥青认真道,“昨天是黄绿,今天是浅绿。”
凌霜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区别。
“风景园林道修士是绝不可能看错绿色的变化的!”林宥青叹了一口气,用“你不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继续看向她的芽。
凌霜垂眸看向林宥青沾着泥点的裤腿和指缝间的干土,蹲在林宥青身旁一起看芽。
林宥青依旧沉浸在田间地头的世界里。
她以前觉得种地是农学道的事,风景园林道顶多算种树。
现在才发现,山水林田湖草沙上的事,本就是一体。
她终于明白了洪昇说的“多学、多思、多做”是什么意思。
时间过得很快,从秋播到冬藏,从春生到夏长,她在地里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天清晨,林宥青来得比较早,田里只有谷满仓一人,正蹲在田埂上,一边记录着禾苗的生长数据,一边哼着一支悠扬的山歌。
那是青禾山开山祖师所作的校歌。那位乐修祖师早已羽化,于青禾山,只留下了这首《青青嘉禾》。
这首歌林宥青听谷满仓唱过很多次。但此时,她站在田里,迎着初夏微风,见晨曦披洒在禾穗上,听那悠长的曲调穿过稻浪,突然有几分恍惚。
只听谷满仓唱道:
“青青嘉禾,发于中田。
朝露既润,灵根自延。
其叶萋萋,其茎亭亭。
春风载旭,以养以全。”
林宥青仿佛看到,她种下的禾苗从一颗种子开始,破土、抽芽、展叶拔节。她亲手浇过水、施过肥、拔过草,看它们从无到有,茁壮成长。
她还看到了自己。
半年前的自己对着一块田手足无措,不知从哪儿下手。凌霜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像一株还没长稳的苗,根还浮在土上。
可半年过去,她在这片土地上学会了松土、施肥、育苗、护根,她的道法也在地里扎了根。
“芃芃嘉禾,沐彼膏雨。
日星垂曜,地脉潜举。
其根既固,禾穗待成。
或秀或实,不种何取?”
不种,何取?
林宥青在心里翻来覆去念着这四个字。
她种的每一茬禾苗,都要先翻地、施肥、选种、浇水,才有后来的抽穗、结实。道法也一样,她领悟的十个道源,哪一个不是先学、再练、再悟,如此循环往复,最后才成为本能?
没有不劳而获的道,没有凭空长出的禾。
“皇皇嘉禾,秋实离离。
始乎萌蘖,终乎仓廪。
往者既逝,来者复新。
观彼一茎,天地同根。”
谷满仓唱完了,林宥青仍愣在原地,身边隐隐有灵气汇聚。
天地同根,她又何尝不是一株禾苗?在天地间如此微小,但又如此顽强?从一粒种子长成一株禾苗,从无到有,从萌蘖到仓廪,有天时,有地利,亦有人和。
如此想着,林宥青有些痴了。
她修风景园林道,是以“无”造园,是将万物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摆放。她以前觉得自己是在“造”一个园子,现在才明白,她不止是在造园,还是在帮天地把已经存在的那些“有”拿到“无”中,再变成“有”。
那么,她的道心是什么?
林宥青想起自己的那份文试答卷,想起自己曾经写下过:“我想将后者的‘无’具以实体,让人们看到它的存在,亦是看到她的存在。”
如今她站在田里,看着禾苗从土中长出来,忽然发觉,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已然已经走了很远。
夏风拂过,卷起重重稻浪。
林宥青心窍全开,无数灵气雀跃着涌入她的金丹。
谷满仓早已关注到这边的动静,静静地在她身旁为她护法,并发消息叫来了洪昇。
“她找到道心了。”
洪昇没有出声,静静地站在田埂上,看着林宥青站在稻浪中,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整个人像一株刚抽穗的禾苗。
林宥青闭目,接受天地灵气的洗礼。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将过往种种回忆。
原来,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让万物回归它们本来的位置。
观彼一茎,天地同根。
天地同根,道法自然。
她的道心名为:
师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