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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须这般多礼。这原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我当日没能看顾好你，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崔朝歌的眼中满是笑意，“你如今应当也是好利索了吧，我看……这都快赶上我们这些带刀侍卫了……”
“崔将军说笑了，我这不也是急着来吃么。”李未央笑了起来，“还有哦，什么看顾不看顾的，这本来就是命。若不是我掉下去，许多事情大约还不会这么快浮出来。”
她没把话说透，只挑了挑眉。
身旁几人也都心照不宣。
那日的事，皇帝下了封口令，尚仪局里除了几个知情的，旁人也只当林子里走了水，李未央的受伤不过是个意外，很多人都不知道。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
崔朝歌也听懂了，没再往下接，只微微一笑。
他生得俊朗，这一笑更是把眉眼都点活了，像把外头的雪都映得亮了几分。
李未央一时没忍住，竟干巴巴地冒出一句：“崔将军真是难得一笑，笑起来这般好看，以后该多笑笑才是。”
话音刚落，身后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全福把脸埋在袖子后头，定山抬头看房梁，杨承玄干脆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就连李淑然都别过了脸，装作去看那炭炉里的火。
李未央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确实有些出格了。
她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找补，崔朝歌却笑得更加明朗，低低地应了一句：“未央说的对。”
那一声“未央”从他唇间滚出来，又低又轻，倒有了一番别样的意味。
李未央的脸“刷”地便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里，连手心都烫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全咽了回去，只觉得自己怕是比那炉上的烤羊还热。
杨承玄瞧她这模样，笑得更厉害，却还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把三把砍刀都往旁边一搁，又扯着李未央的袖子往烤羊前带：“好了好了，炉子这儿太热了。来，你来切几片肉给崔将军。这么大雪天，人家亲自送来的，怎么也得让人吃上一口再走。”
李未央脑袋里还嗡嗡的，伸手便去接刀。
崔朝歌却先她一步，轻轻按住她的手，随即松开。
李未央已经僵住了。
“吃烤羊，可不能用这种大砍刀。切法不对，肉质会散，嚼起来也不香。得用短刃，顺着肉的纹理走，切出来的块才嫩。”他说着已经抽出自己的匕首，一手按着羊腿，一手下刀。
那匕首在他掌中极稳，每一下都又快又准。
他身旁的副手极有眼色，早捧了只白瓷盘子候着。
肉片落在白瓷盘里，大小均匀，薄厚合度。
定山也提着调料小盒上前，等肉一装盘，便细细撒上盐巴和孜然。
这三人倒是配合得行云流水，看来都没少吃过，都很懂行。
李未央看着那盘肉，眼睛晶亮，指尖刚往前一凑，便被李淑然拉住。
李淑然压着声：“规矩，规矩。哪里能用手抓着吃。”
“阿姐，没有筷子啊。”李未央眼巴巴地望着那肉，满脸焦虑。
“有有有！”全福一路小跑到长案旁，拉开抽屉，竟从里头摸出一把筷子。
他“嘿嘿”笑着，把那筷子在袖口上蹭了蹭：“平日里韦大人他们也常在这儿用饭，我就藏了把筷子在这儿，保证洗得干净。”
这一下，杨承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可也没少跟着韦绦在这儿吃点心。
掩着嘴轻咳一声，他才说道：“崔将军若是不嫌弃，便在这儿吃些。外头的雪又下大了，不如等一等再走。”
“不嫌弃。”崔朝歌答得极自然，从全福手里抓过一把筷子，先分给身后几个千牛卫，又自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吃得并不斯文，却也不粗鲁，倒有几分在军中的豪气。
他咽下之后，才抬了抬筷子说道：“以前在军营里，我们也是这样吃烤羊。不过那时候没有孜然，只有一小撮盐，味道嘛，远不如这个。”
他看了李未央一眼，见她正踮着脚等着，便又夹了一块肥瘦最好的，举到她的眼前：“吃这块。”
杨承玄在旁边看着，嘴角都快裂到后脑勺了：“哎呀，这崔将军，还真是会照顾人，这块是最好的呀。”
李未央硬着头皮就这崔朝歌的筷子吃了下去，反正大唐风气开明，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路数，她平日里和杨承玄全福他们也这般吃东西。
不过，这口羊肉的确有些烫口，她的表情略微狰狞了一些。但的确是真的很好吃，焦香正好，就连咸淡都刚刚好。
李淑然瞟了她一眼，自己拿着筷子也去吃了。
全福和定山已经一左一右坐在了炭炉旁，一边维持着炉火的温度，一边也用崔朝歌的匕首片起了烤羊肉。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正殿里却热热闹闹，肉香、孜然香混着炭火气，把尚仪局这个冬天都烘得暖了。
韦绦不在，尚仪局里平日的规矩还在，可到底松快了许多，连廊下扫雪的小内侍都敢探着头往正殿里多瞧几眼。
炭火炉上的烤羊一直温着，油脂滴在银霜炭上，滋滋地响，香气混着孜然和椒盐，早都飘了出去。
不出半刻，尚仪局的这群内侍们便都寻着味溜进来了。
再过一会儿，连皇帝派来的那五十名禁军也循香而至，还排着队，装模作样地说是来“巡查”，可脚一跨进殿门，眼睛便全落在烤羊上了。
人越进越多，尚仪局正殿竟比年节还热闹。
全福和定山早蹲在炉边吃得满嘴油光。杨承玄一边骂他们没规矩，一边自己夹了半盘。
李未央这样的小身板，哪里挤得过那些膀大腰圆的兵士，没几下就被从炭炉边一路挤到了墙角，连手里的筷子都差点被人蹭掉。
她脚伤才好，站立久了仍有些虚，被后头的人一挤，身子便是一歪。
崔朝歌本在几步外被几个属下围着，见她被挤得直往墙边退，直接伸出手，先扶住她的胳膊，又借着身量往她身前一挡，将她稳稳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让开些。”他对着那几个还在往前挤的兵士说道，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
几个禁军立刻噤了声，往旁边退了退。
崔朝歌转身，伸手从人群里抢下一大盘羊肉，趁旁人没反应过来，便塞进李未央手里。
他弯了弯腰，凑得极近，声音压得只他们两个能听见：“快吃，莫要让他们抢了去。”
这一次，李未央觉得自己连脚指头都红透了。
“我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她极小声嘟囔了一句。
崔朝歌却在喧嚣声中听得很清楚，低下头笑着说：“你父王说你很能吃的，在家一个人能吃半只羊。”
他今日竟然笑了许多回。
“你怎么知道？”李未央心头一颤。
“你父王隔三差五给我们禁军也送些吃食，说是天寒地冻，大家辛苦。坐下闲聊时，总会顺嘴多说你几句。”他说着，也伸筷从她盘子里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道，“这羊烤得极好。你们尚仪局的口福，倒是比我们强。”
他说话时，两个人共着一只盘子，肩膀与肩膀之间只隔着一层衣料。
炉火的光从旁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李未央看着那影子，心跳又乱了几拍。
她低头咬了一口肉，那肉极嫩，滚烫的油汁在舌尖爆开，香得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可她的好心情只维持了瞬间，就被那句“你父王说你很能吃”气得扁起了嘴。
她的好名声，全被那个嘴上没把门的爹给败干净了。
日后在崔朝歌面前，她怕是连“饭量小”三个字都不好意思再提。
崔朝歌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情绪，又扒拉了一块肉推到她这边。
李未央偷偷抬眼，见他嘴角仍噙着笑，倒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又忍不住想，这人今天怎么这么爱笑？可偏生他笑起来这样好看，好看到她连恼都恼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