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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桌椅搬起来也极是费工。
尚仪局里凡是有些力气的内侍全数出动了，连皇帝前些时候拨给尚仪局的那五十名禁军也被调了过来。
一群人在咸宁殿外进进出出，你抬桌，我搬椅，动作倒还算利落，只是整座殿里没一个人作声，只闻靴底踏在石阶上的闷响，和木头偶尔磕在门框上的闷响。
在这雪后寂静的宫院里，这场面反倒显得有些怪异。
李丹华见状，朝近旁宫人使了个眼色。
那宫人会意，轻手轻脚地过去把殿门掩上了。
殿内炭火顿时又暖了几分。
李丹华重新漾开笑脸，走到王皇后身边，一边替她重新摆了摆菜式，一边说道：“其实啊，这次还特别新做了一道烤肉。往日里咱们宫里的烤肉，都是大块大块地上，肉厚，吃着也不大方便。明日是娘娘的生辰宴，到场的都是各府有头有脸的人，总不好让大家吃得满手是油，失了体统。所以臣特地从我家里厨子那儿学来一道法子。”
她说着，拿起一旁备好的银筷，从高谚刚端出的盘子里夹起一片，那肉切得极薄，泛着油亮的光，一看便是用猛火热油快炒出来的。
“这牛肉要先选顶嫩的部位，切成极薄的片，用葱姜蒜汁和少许好酱腌上一整夜，临了上锅，大火只翻炒那么几下，出锅时再撒一把沙葱碎。那香气能把这满殿的菜味都压下去。娘娘，您快尝尝。”
那只大盘子盘底垫着细葱丝，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肉香混着葱香，竟还真有几分市井里才有的生猛锅气。
王皇后本已吃得七八分饱，见那肉色金黄，又听李丹华说得热闹，还是没忍住，举著夹了一筷子。
她嚼得极慢，脸上那股阴霾之意竟被这味道冲淡了许多。
李丹华不急着说话，只等她咽下去，才又笑道：“这菜的诀窍，全在薄切与火候。切得越薄，火越大，翻炒几下就得出锅，肉才嫩。那些葱姜蒜的香气也能在片刻间全吃进肉里，又不会老了。娘娘若是喜欢，明日宴上便照这个法子多备几份。”
王皇后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又指着那盘肉道：“你们也都过来尝尝吧。”
她这话是对李含玉三人说的。
那三人一直站在角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听了皇后的招呼，才期期艾艾地走上前，先躬了躬身子，又从杨承玄手里接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各自尝了一小口。
那肉又嫩又香，饶是她们心里不痛快，也还是纷纷点头，轻声夸赞起来。
李丹华看在眼里，笑得更明媚了。
她转身对王皇后说道：“娘娘，其实臣还有个想法，只是这时候再说，怕是晚了些。”
王皇后此时心情已好了许多，又夹了一筷子肉，偏过头问：“什么？”
李丹华却不直说，只拿眼去看了高谚：“还是让高直长来讲吧，这原是他的主意。”
高谚正弯着腰收拾案上的碟盏，听见这话，便直起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吞吞的笑。
他一边把几个小碟摆到王皇后近前，一边说道：“臣那日与丹华司赞试这道菜，总嫌味道略淡。可又觉着，这菜性子极热，盐若多了，便压了肉香。若做得太咸，明日宴上那些女眷们怕也吃不惯。于是臣便试着配了几样蘸料，叫各人按着自己的口味来。”
他说着，从食盒里取出三只极小的瓷碟，依次摆开。
一碟是浓赤色的酱油膏，一碟是细研的雪盐，还有一碟则是盐末与孜然各半，混得极匀，上面还浮着几粒炒过的白芝麻。
“有人喜咸，有人喜香，也有人爱这孜然的野味。配着这薄片肉，倒是怎么吃都好。”
王皇后先蘸了一点细盐，送入口中，细细嚼了，眼睛都弯了弯：“这法子好。各吃各的，也不必迁就来迁就去，倒省了许多口舌。”
她说着又蘸了那孜然碟子，连连点头。
李丹华在一旁掩着嘴笑：“就怕陛下说咱们粗鲁，连个肉都让客人自己蘸盐。”
王皇后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怕什么？我大唐的女子，原就不兴那等矫揉造作的做派。更学不来什么杨柳腰，折手折脚地跳舞给人看。”
她这话说得极轻快，可众人心里可全都明白着呢。
前几日武惠妃在御前跳了一支软舞，穿得极薄，裙腰束得只有一捻，皇帝当众夸了句“此女只应天上有”。
王皇后这话，便是明晃晃地嫌弃。
只是她既笑着，旁人便也只能跟着笑。
李丹华最机敏，立刻把话头接过去：“就是。咱们皇后娘娘是豁达气派，不跟那些小家子气的比，对我们更是极好的。”
王皇后果然被她说得舒坦，连饮了半盏桃花酒。
也就在这时，李淑然的声音又从门口响起来：“皇后娘娘，臣要寻未央部主说句话。”
李丹华替皇后问了出来：“什么事？”
李淑然站在门槛外，怀里费力地抱着一匹红绸，那红绸用素纱裹着，只露出一角。
雪后的日光照上去，竟泛着一层极细极亮的金色光泽。
“尚仪局新得了些极好的绸缎，韦大人说让未央部主再把梅树重新缠一遍。这些绸缎金贵，上面还捻了金线，要请未央部主出来清点一下。这原就是给皇后娘娘这边用的，只是今日到得迟了。未央部主先头拿来的那几匹，是平日里的旧例，用来练手倒罢了。如今正主到了，总不好再让娘娘用那些旧料子。”
她说话时，眼睛望着李未央，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可李未央听出来了。
这话听着是在说绸缎，其实是在给皇后递台阶，也是在给尚仪局解围。
王皇后的心思已经不在那绸缎之上了，她正与高谚研究那三碟蘸料，看哪个更合口。闻言也只是摆摆手，竟然很是和气地说道：“既是有更好的，那便换了。让未央辛苦些，重新缠一缠。那几棵树，本宫喜欢。”
李未央忙福了福身，往殿外走。
李淑然朝她点了点头，又看了杨承玄一眼。
杨承玄立刻会意，带着几个内侍迎上前去，从她怀里把那编有金线的红绸接了过来。
李未央才一触到那料子，手指便不由得抖了抖。
这手感她太熟悉了。
她从小在自家商号的库房里长大的，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这是胡记商铺的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