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完毕,自然便是皇帝的封赏环节。
李隆基拉着武惠妃的手,从二楼缓步走下来。
他的龙靴踩在花萼楼一楼的青石地面上,很是沉稳。
武惠妃跟在他身侧,那件绯色织金大袖连裳的裙摆由两名宫人在身后托着,像一片铺开的霞。
她脸上那点娇羞还没褪尽,可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份荣光,满宫上下,只属于她一个人。
在场的所有人早已躬身等候。
楼上的嫔妃、楼下的命妇、两侧的宗室女眷,还有武惠妃的娘家女眷们,一个个全低着头,姿态恭敬做足了十分。
武惠妃的母亲杨氏站在女眷最前面,眼眶泛红,掏了帕子不住地擦眼角。
她身后几个武家的嫂嫂和婶娘,也有抹眼泪的,有跪下来行大礼的。
武惠妃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得意便又涨了几分。
看到皇帝李隆基和武惠妃下了楼,尚仪局的人立刻换了站位。
韦绦已经快步走到了皇帝的身侧,而李丹华和李淑然悄悄撤到了角落里,与尚食局的高谚直长一起,准备开始上美食了。
李未央则是悄悄上前,端了一个托盘,用红布盖着,站在花萼楼前。
托盘里是黄金一百两,的确很重,李未央都端不住了。
杨承玄站在一旁,作为补位。主要是怕李未央万一真的端不住,而皇帝李隆基要说上一大段话,那么,杨承玄就要接过这个托盘,至少要端住了。
李隆基和武惠妃终于在花萼楼一楼的正中央站定,距离前方列阵的马队约有百步。
这个距离是他亲自定的,既能看清将士们的面容甲胄,又不至于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溅到。
百匹骏马此刻已经收缰止步,整齐地排成几列。
马背上的将士们翻身下马,一手持缰,一手按戟,昂首立在马侧。
马匹的鼻息喷出团团白雾,将士们的甲片在冬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皇帝李隆基望着眼前这片银甲与高头大马,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被羯鼓震响的豪情还在翻涌。
他很久没有看过这样酣畅淋漓的表演了。
自去年开春那场出征誓师之后,朝中太平无事,将士们解甲归城,连他都快忘了自己年轻时策马冲阵、亲手斩将的日子。
如今再看这些年轻儿郎立马阵前,那股子久违的热血便又涌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封赏,忽然——
“砰!”
一声爆竹从花萼楼侧面的廊柱下炸响,震得楼上的琉璃瓦都嗡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竟然是从马队中间炸开的。
“砰!”这一声比方才更近,带着一股子刺鼻的硝烟味。
是二踢脚?
这种爆竹宫里不常用,只有民间年节时才放。
可此刻它响在了花萼楼,响在了百匹战马之间。
那些方才还站得整整齐齐的战马,被这一声炸雷般的响动惊得纷纷扬蹄后退。
鼻息喷得又粗又急,有几匹已经挣脱了缰绳,在原地打起了转。
已经下马的将士反应极快,立刻扑上去勒缰安抚。
可马群乱了阵脚,蹄子乱踏,嘶鸣声此起彼伏。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猛地一挣,缰绳从将士手中脱出,前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落下,直直地向前冲了过来。
崔朝歌的反应极快。
他放下自己战马的缰绳,转身看向那匹奔跑而来的惊马。
那马双目圆睁,鬃毛倒竖,四蹄翻飞间带起碎石与尘土,百步的距离转瞬便缩短了大半。
崔朝歌迎上前去,伸手去抓缰绳。
可惊马速度太快,缰绳在他指尖一滑而过,他整个人被马身带得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一件蓝色的宽大外裙夹袍从侧面飞出,罩住了惊马的头。
视野被遮的惊马猛地减速,四蹄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庞大的身躯左右打转,却再也看不见前路。
崔朝歌趁此时机终于抓住了缰绳,双臂青筋暴起,死命将马头往下压。
惊马挣扎着甩头,将他整个人拖得向前滑了半步。
“崔将军,托我上去。”
李未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他的身侧,绯红色的单薄衣裙在风中翻飞,双手也抓住了缰绳,与崔朝歌一左一右,将马头死死钳住。
崔朝歌想都没想,松开一只手,托住李未央的腰,将她托举到了惊马之上。
李未央俯身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抓住缰绳用力拉扯。
惊马前蹄腾空,整个身躯几乎立了起来,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
李未央被颠得险些脱手,可她咬着牙,将缰绳在手上缠了一圈,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仰。
崔朝歌被惊马挣得摔倒在地,可他立刻翻身爬起,大步追上。
惊马因为视线被蓝袍遮挡,又被缰绳勒住,终于调转了方向,冲向一旁的廊柱。
廊柱旁的人见到李未央和惊马冲过来,已经惊慌地逃开了,将那一片空地全让了出来。
幸而那边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除了积雪和枯枝之外,也就剩下一些碎砖瓦片等物。
崔朝歌从后面赶到,一把抓住缰绳的另一端,与李未央一前一后,合力将惊马死死勒住。
前后也不过片刻。
其余那些战马只是慌张一瞬,便被将士们死死拉住,也都没有乱窜。
惊马终于停住,前蹄落地,鼻息粗重,浑身汗湿,却不再挣扎。
崔朝歌第一时间回头看她。
李未央真的有些狼狈,头发散了,裙子上全是尘土,手上被缰绳勒出两道红痕,但幸好人没事。
“崔将军,让他们先离开这里。”李未央死死抓住缰绳,看着战马下的崔朝歌,“莫要惊扰圣驾。”
崔朝歌点头,转身朝那些将士挥手。
将士们立刻会意,纷纷拉住自己的战马,往花萼楼两侧退去。
马队的骚动渐渐平息,只剩下那匹惊马粗重的喘息声,和李未央手中那根被汗水浸透的缰绳。
见到百匹战马离场,崔朝歌立刻回过头,仰脸朝马背上看去,满脸的焦急,声音都哑了:“你可受伤?”
李未央伏在马背上,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左肩。
她方才被这战马带着往后仰,肩膀手臂剧烈拉伸了一下,肩胛骨疼得厉害。
可她还是咧了咧嘴,冲崔朝歌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大约是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