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未央摔得晕头转向,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虽然崔朝歌一直把她环抱在怀里,落地时也是他先着地,可她身上穿的不过是一件单薄的夹袍,崔朝歌身上却是全套的银甲。
这一路翻滚下来,她就像撞在了一堵长了棱角的铁墙上。尤其后背,被那护心镜硌得生疼,疼得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脸上的血混着泪,看上去更是吓人。
胡月山已经冲到了他们身边。
他根本不管崔朝歌还垫在李未央身下,弯腰一把便将外孙女从崔朝歌怀里捞了出来,揽进自己怀中,声音都变了调:“未央!未央!阿爷在这里!”
“阿爷!”李未央大哭起来,“疼!”
“哪里疼?”胡月山和崔朝歌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崔朝歌也从地上撑起身,顾不得自己后背的疼,凑过来看她。
“哪里都疼!”李未央哭得更厉害了,“手疼!”
胡月山赶紧捧起她的小手。
那双平日里白净净的手掌上,此刻各有一道深深的血痕,从虎口一直勒到指根,皮都翻卷着,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应当是方才死死拽住缰绳时勒出来的。
胡月山心疼得直抽气,把那双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像哄三岁小孩似的:“阿爷给吹吹,不疼不疼。”
他一边吹,一边眼眶泛红。哪里还有半分长安首富、马帮头领的冷峻威严?跟长安城里那些围着孙儿转的寻常老者,再无两样。
“还有什么地方疼?”崔朝歌也急得不行,伸手想看她脸上的血。他指尖极轻地擦过她的面颊,把那些血痕拭了拭,发现并没有伤口,心里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可随即他又发现,怎么擦完了血,李未央脸上还是湿的?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勒缰绳时,他的掌心也被勒出了几道口子,血一直没止住,此刻全蹭到她脸上了。
“后背疼。”李未央哭着扑进胡月山怀里。
胡月山这才看清,崔朝歌那一身铠甲上,心口正中央有一块坚硬的护心镜。
方才他抱着李未央摔下来时,护心镜刚好硌在她后背脊骨上。
难怪她疼成这样。
“可还能动?”胡月山问出这话时,自己也知道是废话。李未央还能自己扑进他怀里,至少骨头没大事。
可他还是问,像是问了才能安心。
“疼。”李未央哭得更大声了。
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哭过,可此刻她也顾不上了,只想把满身的疼都哭出来。
“叫御医!都叫来!”皇帝李隆基站在一旁,急得大吼起来。
他袍角上还溅着马血,手里握着那把匕首,看着很是骇人。
高力士已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可还没等他们近前,崔朝歌已经忍着后背的疼,从地上站了起来。
“陛下,卑职抱李未央去尚药局更快一些。”他说着便要伸手。
尚药局是宫中御医所在的机构,离花萼楼比去尚仪局近得多,又有现成的医官和药材。
“老夫抱得动。”胡月山根本不给他机会,双臂一收,已经将李未央稳稳地打横抱起。
他常年跑马帮,臂力惊人,抱一个李未央不在话下。
他朝崔朝歌道:“劳烦崔将军带路。”
崔朝歌也不多话,转身便走。
他身上还穿着那副银甲,其实他也摔得浑身都在疼。
可还是咬着牙,走在最前面引路。
胡月山抱着李未央紧随其后,李未央缩在他怀里,还在抽噎。
“快去!”李隆基又大吼了一声,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内侍们,“高力士,跟着去!”
“是!”高力士赶紧应了一声,拎着袍角往前跑去,大约也是着急了,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
花萼楼前,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匹倒在血泊中的惊马。
李隆基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越跑越远,脸上的怒色还没有褪。
武惠妃从花萼楼门口被宫人扶着走过来,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出声。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廊下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李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是永丰公主李彩云。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花萼楼里跑了出来,满脸通红,额角沁着细汗,那身杏黄公主礼服的下摆沾了一大片泥点子,显然是方才混乱中被人挤的。
她站在廊柱下,死死盯着永茂公主李欢,声音都发颤了。
永茂公主站在几步外,方才放爆竹的慌乱已经褪了大半,面上重新端起了那副惯常的高傲。
她把手里的蜜饯匣子往乳娘怀里一塞,斜了李彩云一眼,声音虽然低了些,却带着一股子蛮横:“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爆竹怎么就炸出去了?再说了,李未央自己逞强上马,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你!”李彩云被她这话堵得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伸手指着永茂公主,指尖都在抖,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吼了出来,“你!我告诉你,李未央要是出了事情,我拼了命也要弄死你!”
这话一出口,满廊的人全僵住了。
永茂公主李欢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得意便成了恼羞,她往前逼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李彩云,你说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要远嫁的宗室女子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你敢跟我叫嚷?没大没小的。来人,掌嘴!”
她话音一落,站在她身旁的周乳娘便动了。
这妇人本就身宽体胖,站在廊下像堵半截墙,此刻得了主子的令,竟真的往前跨了一大步,略微躬了躬身,那姿态像是施舍,又像是威压。
她抬起一只手,手腕上那串粗大的金镯子叮当一响,嘴里还说着:“以下犯上,按规矩,该打!”
那手挥起来时带着风声。
幸好李彩云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那巴掌堪堪从她耳边掠过,擦下几根碎发来。
李彩云那股子火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叉着腰便吼了回去:“你敢!还有没有王法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奴仆,也敢打我?我好歹是皇上亲封的永丰公主,是李欢的姐姐!妹妹做错了事,姐姐说两句怎么了?李欢放爆竹惊了战马,难道我不能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