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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励八年八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冠笄、沐浴等事宜，许家大房长子许来春的婚期，便定在了这一日。
因着大房另一亲家——祝家出手阔绰，见未来儿媳妇的兄长取亲，便遣了家中仆从过来帮着拾掇院子，还出钱给亲家搭起了一座宽敞的喜棚。
那棚子上蒙着大红的粗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无论谁进了院子，抬眼便是一片灼目的红，衬得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不仅如此，祝家还专门从镇上请来了专司酒席的大厨班子，给许家大房的娶亲宴掌勺。这一来，村里人反倒落了清闲。往常谁家办喜事，总得各家伯娘婶子齐上阵，洗菜切肉忙得脚不沾地。
这回倒好，有了祝家出手，来道喜的客人只管坐着喝茶嗑瓜子儿，省力又省心，好不热闹。
有几个嘴甜的妇人见到祝家如此看中许家大房，忙上赶着凑到王氏跟前讨巧。毛蛋娘笑道：“翠花娘前世定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毫不费力就攀上两门顶好的亲家。把咱们这些人都比下去咯！”
她话音刚落，一个两颊全是褐色斑块的妇人立即接话：“翠花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妇人名叫杨三娘，原先与王氏有过节，见王氏一连有了两门好亲家，在家不知咒骂了多少回，到了王氏跟前却跟换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的针锋相对，处处捧着王氏。
她抬高了声音道：“等翠花嫁到祝家，做了祝家少奶奶，翠花娘就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同了，怎么着也得有两三个老妈子伺候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妇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帮腔。王氏被捧得浑身舒坦，面上却还要端着，“你们浑说什么呢！”
她飞快地瞥了杨三娘一眼，下巴微扬：“祝家是祝家，许家是许家，我这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只要翠花往后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她嘴上说得漂亮，心中却不这么想。把翠花许给祝家，图的正是祝家那殷实的家底。只要翠花争气，生下一儿半女，便算是在祝家站稳了脚跟。
那祝家少爷身子骨病弱，祝家老爷太太总有撒手西去的那天，到那时，祝家的丰厚家财还不落在翠花和她孩子手里？翠花是她许家的人，自然不会忘了娘家，届时，祝家的家财不就改姓许了么？
她越想越美，目光一转，却瞥见李氏正提着茶壶给客人斟茶，不由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福气这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她男人虽没本事，害得她一辈子困在这村里，可她生的一双儿女争气啊，一个娶了镇上的姑娘，一个即将嫁到镇上的富户家。
再看看眼前这个被她嫉妒了十几年的妯娌，如今竟像自家雇的老妈子一般，端茶倒水伺候旁人，而自己却端坐在上头，被一众亲戚乡邻捧着奉承。
这般想着，王氏心里的那股得意和满足，简直要溢出来了。
作为许来春嫡亲的叔叔婶婶，许木生和李氏天不亮便赶来老宅帮忙。许木生坐在一旁帮着记人情账，李氏则穿梭在席间招呼宾客、端茶倒水。
她哪里知道，自己一番好意，落在旁人眼里竟成了“伺候人的老妈子”。若她知晓王氏心里那点小九九，只怕当场就要摔了茶壶走人。
李氏趁斟茶的间隙，抬眼望了一圈被一众妇人簇拥着的王氏，心里却翻起另一本账。小女儿银蝉的终身有了着落，可大女儿金蝉，除了李家请人上门说和，竟再无人问津。
这事愁得她夜夜合不上眼，心里时不时冒出一股冲动：要不就答应李家吧，把金蝉许给三石那孩子。
另一边，还待在家里的许金蝉，浑然不知她娘又动了将她和李三石凑成一对的心思。
她和妹妹银蝉没有跟着爹娘一早去老宅，而是在家里打扫了屋子，又抱了近两日的脏衣裳去河边浆洗。直到许来春迎亲的队伍回来，姐妹俩才锁了院门，往老宅走去。
许老爹从前那些话实在难听，姐妹俩本打定主意不去凑这个热闹。可在八月十七的晚上，许来春特意来了一趟二房。
他说，他未婚妻周家姑娘在许家村人生地不熟，请两位堂妹看在她的面上，别再同许老爹的言语计较，等花轿到了，和许翠花一起去新房陪新娘子说说话。
许金蝉记起周家姑娘待她们的好，便应了。
花轿进村时，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碎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将村道铺成了一条红路。许家大房今日请的唢呐班子也格外卖力，调子高昂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
几个半大孩子跟在队伍后头追着跑，扯着嗓子嚷：“快来看新娘子喽——”
许来春身着一身体面的新衣，胸口系着大红绸花，骑在一头壮实的黑毛驴背上，昂首挺胸地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好一个春风得意的新郎官。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进了许家老宅，看热闹的村人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踮着脚往前探。
许金蝉和许银蝉没去外头凑热闹，这会儿姐妹俩正坐在许翠花的屋里，只等许来春拜完堂，把周家姑娘送入新房后，她们再过去陪新嫂嫂说话。
许金蝉的目光落在翠花身上，心下不由一酸。自从中元节在清虚观惹恼了王氏，王氏便不许翠花再跟她们姐妹来往。算起来，她已整整一月没见这个堂姐了。
再见面，翠花竟瘦得全然变了模样。许金蝉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翠花都不自在了，她才轻声开口：“翠花姐，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许翠花却站起身来，提着裙摆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答非所问地笑道：“金蝉，你不觉得我瘦了之后，穿裙子更好看了吗？”
许金蝉点点头：“是好看了许多。”随后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可你这是糟蹋自己身子换来的，值得吗？”
许翠花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