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来春这场婚事,因有祝家相助,办得风光无限。许大伯和王氏在席间出尽了风头,耳边灌了一整天的恭维话,乐得两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酒席上,许大伯被村里乡邻轮番敬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刚开席没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搀回屋里歇着。谁知酒席刚散场,他竟自个儿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晃到了院子里。
见前来道贺的客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他急了,踉跄着追上去,“哎,你们咋走了。别走啊,我还能喝!”
他一边嚷,一边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张开胳膊拦着:“不是说好了今儿不醉不归的吗?”他手指头颤巍巍地戳向人群,一个一个数过去:“庆生、雨生,还有仲能......哥几个,回来接着喝啊!”
“水生哥,你真喝醉了。”许庆生被头一个点到名,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架住许大伯的胳膊,半扶半拽地将他弄到喜棚下坐着,瞧见许满春后,随即大喊,“满春——快来把你爹弄回去!”
许满春应声跑了过来,见自家爹正死死缠着许庆生不放,便上前用手去扯他的胳膊:“爹,咱回屋吧。”
许大伯眯着眼瞧见是满春,眉头一拧,想也不想就一挥手,这一下力道不轻,竟把小儿子推了个趔趄。
满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捂着胳膊不高兴道:“爹,您再这样推我,我可不管您了。”
许大伯闻言,醉眼一瞪,扬起拳头对着满春晃了晃:“小兔崽子,你胆儿肥了是吧?信不信老子揍你!”
满春见势不妙,扯开嗓子大嚎:“娘——您快来!我爹喝醉了要打我!”
许大伯被他这一嗓子嚎得愣了一下,瞪着眼骂道:“小兔崽子,你给老子过来!”
许庆生见许大伯正与许满春较劲,趁机抽出自己的胳膊,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他前脚刚走,王氏后脚便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她先是瞪了许满春一眼,语气不善道:“大喜的日子嚎什么嚎,给老娘安分点,不然......”
许满春被无故训斥了一顿,气得扭头就往屋里走。
而许大伯被冷风一激,再加上王氏在旁边横眉竖眼地瞪着他,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张嘴就吐了出来。王氏站得近,猝不及防,裙摆和鞋面上全溅上了污物。
“许水生,你要死啊!”王氏尖叫一声,接着破口大骂:“你这个天杀的,几杯黄汤下肚就管不住嘴,老娘这一身行头算是全毁了......”
这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看不过去,劝道:“哎哟,水生家的,水生都吐成这样了,你就别管行头不行头了,赶紧把人弄回去歇着吧。”
王氏跟听不见似的,还在一个劲儿骂骂咧咧,那人见劝不动,摇摇头,索性把张阿婆喊了过来。
张阿婆赶来一看,自家大儿子正半跪在地上,旁边一地污物,狼狈不堪。可那王氏非但不管自家男人,还当着这么多人面骂他,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留。
张阿婆忍着心头火,先把看热闹的人劝散了。等院子里只剩自家人时,她二话不说,操起一旁的笤帚,狠狠朝王氏挥了过去。
王氏一边躲一边尖叫:“娘,您打我作甚?”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当婆婆的人了,竟还被婆婆追着满院子打。
张阿婆虎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手里的笤帚一下接一下地往王氏身上招呼,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喘着粗气骂道:“臭婆娘,你要是不想待在老许家,趁早滚回你娘家去!”
这话一出口,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今日许来春成亲,王氏娘家哥嫂也来了。她哥喝得烂醉,正在屋里歇着,她嫂子却是清醒的。方才见小姑子被婆母追着满院子打,她心里就憋了一股子火,此刻又听见张阿婆那句“滚回娘家去”,顿时炸了。
她也顾不得张阿婆是长辈,几步跨上前,“亲家大娘,您这话可不占理儿!我家小姑嫁到你们许家,为你们开枝散叶、操持家务,如今连儿媳妇都进了门,您还想把她赶回娘家?”
张阿婆打完才猛然记起王氏娘家人还在,短暂的慌乱过后,她梗着脖子强撑起来:“她大嫂,你自个儿看看,她那身行头看得比命都重,当着一院子人的面骂自家男人,半点体面不留,这样的婆娘留着干嘛?”
王大嫂冷笑:“您倒好,儿子吐成那样也不管,一晚上光顾着打儿媳妇了。”
说罢,她又上下打量了张阿婆一眼,嘴角挂着讥诮:“早听说您和亲家大爷偏心老三一家,把其他儿子当野草。我原是不信的,今日可算开了眼。”
张阿婆被这句话戳中了肺管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院子里的动静隔着墙传进了新房。周玉芝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疑惑地看向许来春:“外头怎么闹哄哄的?”
许来春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喜宴散去前,他还在心里暗暗庆幸,今日成婚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幺蛾子。谁承想,临到最后,他娘、他奶和他舅母竟闹成了一团。
“没事儿。”许来春伸手揽住周玉芝的肩头,柔声安抚道,“定是有人喝醉了闹事,我爹娘都在外头呢,咱们不用管。”
周玉芝点点头,反正他们成婚后只在村里待三日,日后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管那些闲事作甚。
与新房里的温馨截然不同,许翠花站在自己房门前,听着外头渐渐平息的吵闹声,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她不由得将她爹娘与二叔三叔两家夫妻作对比:二叔待二婶敬重爱护,夫妻两个和和美美,少有口角;三叔三婶虽偶有争执,但三叔会哄人,三婶也从不会在外扫丈夫的颜面。
再想想自己的爹娘,爹喝醉了被娘骂,娘被奶追着打,奶又被舅母反击,满院子尽是鸡飞狗跳,哪里像是才办了喜事的人家。
同样是夫妻,她竟不知自己将来会落入哪一种境地。念及此,她对嫁人这件事,忽然生出了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