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合上书,抬手揉了揉眉心。
沈星落嫁进来之前听说是被继母逼着替了继妹的名额。他原以为这位沈家嫡女嫁得不情愿,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恨这门亲事。
没想到,她来了之后不哭不闹,反而把安安照顾得很好。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王爷,您还没睡?”
是沈星落的声音。
顾衍之应了一声:“进来。”
房门被推开,沈星落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她换了寝衣,外面披了件斗篷,脸上带着笑意:“厨房炖的安神汤,我瞧您书房的灯还亮着,就端过来了。”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安安睡了?”
“早睡了,”沈星落把汤碗放在桌上,“今天下午玩得累,晚膳吃了大半碗米糊,还喝了小半碗蛋羹,刚哄了不到一炷香就睡着了。”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对了王爷,安安今天长了一颗新牙,下门牙旁边那颗,我摸到了,小小的一个尖。”
顾衍之眼睛亮了一下:“长牙会不舒服,她闹了没有?”
“闹了一小会儿,我给她拿磨牙棒咬了咬就好了。”沈星落说着,自己搬了张凳子在书桌对面坐下,“王爷您别担心,小孩子长牙都这样,过两天就习惯了。我今天还发现安安特别喜欢看人的眼睛,她盯着我看的时候,小嘴一咧一咧,好像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顾衍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星落自顾自地说着:“王爷,您别看安安才六个多月,她心里什么都明白。我抱她的时候她搂我的脖子特别紧,换别人抱她就扭来扭去。饭后奶娘想喂她水,她死活不张嘴,扭着头就往我怀里钻。”
说到奶娘,沈星落的语速慢了半拍。
顾衍之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沈星落眨了眨眼:“没什么,就是觉得安安好像不太喜欢那个新来的奶娘。不过小孩子认生也正常,过几天兴许就好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把碗收了:“王爷早点歇息,明天安安醒了估计还要找您玩呢。今天她看着您轮椅上的雕花,伸手摸了半天,可喜欢了。”
顾衍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沈星落福了一礼,端着碗出去了。
顾衍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沈星落刚才提到奶娘时眼神闪了一下,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人,有事瞒着他。
不过他没打算追问。
沈星落既然没说,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或者她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说。
他看得出来,她做事很有分寸,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
顾衍之转动轮椅来到窗边。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想着沈星落刚才说安安喜欢看他轮椅雕花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星落照例去东院看安安。
刚走到院子门口,她就听见了哭声。
沈星落快步跑进去,推开房门就看见安安躺在小床上,小脸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娘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个碗,正往安安嘴边送。
“你喂她什么?”沈星落两步冲到床边,一把将安安抱了起来。
奶娘吓了一跳,碗差点摔在地上:“王、王妃娘娘,奴婢喂小姐喝水……”
安安被沈星落抱在怀里,哭声稍微小了一点。
星落低头看安安的脸色,额头滚烫,嘴唇发干,一双眼睛里都是泪,可怜兮兮。
然后她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肚肚不舒服……那个苦水水又来了……姨姨抱抱……”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抱着安安在屋里踱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安乖,不哭不哭,姨姨在这儿呢。”
安安抽噎了两声,小手抓着沈星落的衣襟不放。
沈星落一边哄孩子,一边侧眼打量奶娘手里的碗。
碗底还剩一点水渍,颜色微微发黄,不是清水该有的样子。
“这是什么水?”沈星落冷声质问。
奶娘低着头:“就是白开水,奴婢看小姐渴了。”
沈星落没有拆穿她。
她把安安哄好了,让人请了府医来看。
府医诊了脉,说安安受了点凉,肠胃不太舒服,开了一些药兑水喂她喝。
沈星落让奶娘去煎药,自己抱着安安坐在榻上。
她拿手指轻轻摸了摸安安的额头,烫得吓人。
“那个嬷嬷……昨天也给我吃了那个东西……苦苦的……吃完就难受……”
沈星落的心往下一沉。
她嫁进王府之前就听说端王前王妃去世后,府里接连换过三个奶娘,传出来的说法是奶娘们伺候得不好,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明白。
她当初以为是孩子难带,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沈星落并没有声张。
她让奶娘把药煎好送过来,亲自喂安安喝了,又把安安哄睡了才离开。
出了院门,她没回自己屋里,转头去了后院的厨房。
厨房这会儿正在忙午饭,几个婆子在切肉。
沈星落装作闲逛,在小厨房的灶台旁边转了一圈。
奶娘刚才煎药用过的砂锅还放在那儿,锅底有一层水垢,颜色比普通水垢深一些。
沈星落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
闻不出来。
她又仔细翻了翻灶台旁边的柜子,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沈星落把油纸包原样放回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三天,沈星落每天白天照常带安安,晚上等所有人睡下了就悄悄盯着奶娘。
前两天没什么异常,奶娘按时喂奶换尿布,安安虽然还有些闹肚子但精神好了不少。
第三天傍晚,沈星落看见奶娘趁人不注意出了东院侧门,往后院去了。
她远远跟着,看见奶娘走到假山旁边,一个穿着灰袍子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说了几句话,灰袍男人递给奶娘一个纸包。
奶娘接了纸包揣进怀里,慌慌张张地往回走。
沈星落躲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拦住奶娘,而是转身去找了府里的管事刘全。
刘全是顾衍之的心腹,在王府做事十几年了,靠得住。
沈星落把情况简单跟刘全说了一遍,让他带两个人在奶娘的屋里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