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拍着安安的背轻声哄着,自己也跟着难受。
六个月大的孩子被人下药,幸好发现得早,要是拖上一个月两个月,安安这条小命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她越想越后怕。
天黑下来之后,沈星落更加不敢合眼。
小孩子在夜里最容易反复发烧,她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床头。
安安睡着了就在一旁守着,醒了就给她喂水喂药擦身子。
到了后半夜,沈星落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她今天一整天就早上喝了半碗粥,中午和晚上忙着照顾安安,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会儿又困又累,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但安安又烧起来了。她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五,比白天还高。
沈星落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打起精神又去兑温水给安安擦身。
就在她拧帕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
沈星落回头一看,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推着轮椅进了门,低头看了看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
“退烧药吃了没有?”他问。
“吃了两顿了,”沈星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倦,“傍晚一顿,刚才一顿,就是烧不太退。府医说凉心散伤了脾胃,药效吸收得慢。”
顾衍之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沈星落。
沈星落眼下乌青一片,脸色发白。
“你去睡,”顾衍之命令,“安安我来照顾。”
沈星落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王爷不会照顾婴儿的。安安现在烧得厉害,要不停擦身子喂水,还要盯着她别烧得太高。您平时没做过这些。”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星落说的是实话,他这辈子拿刀拿剑,唯独没拿过给孩子擦身子的帕子。
安安出生的时候他正在北境打仗,等回来孩子都快三个月了,前王妃身体不好,安安一直是奶娘们在带。
他偶尔来看看,抱一会儿,孩子哭了就递回去,从来没怎么照顾过。
换了其他人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变脸了。但沈星落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嫌弃也没有埋怨。
而且她说完又转身去拧帕子了,拧好了往安安的脖子上敷,根本没在意他会不会不高兴。
顾衍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着轮椅来到她面前,然后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了另一块帕子,浸了水拧干,笨拙地学着沈星落的样子往安安的小腿上擦。
沈星落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照顾婴儿,”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但我可以学。”
沈星落又愣了一下。
顾衍之低着头擦了几下,动作太生疏,帕子差点掉在床上。
沈星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帕子接过来:“要这样擦,轻一点,顺着一个方向。安安皮肤嫩,力气大了容易擦红。”
顾衍之“嗯”了一声,又拿了一块帕子试着照做。
沈星落教他怎么做,他就跟着做。
安安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看一眼,看见二人都在身边,又放心地睡过去了。
屋里安安静静。
灯花跳了两下,沈星落伸手拿簪子挑了挑灯芯。
顾衍之忽然开口:“你嫁进来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沈星落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顾衍之没看她,眼睛盯着安安的小脸:“安安她娘走得早,我从前在战场上待惯了,家里的事情顾不过来,只想着给安安找奶娘找下人伺候着就行。今天要不是你,安安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大的罪。”
沈星落听出他话里的愧疚。
她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个轻松的语气:“王爷,您说这些就见外了。安安这孩子聪明着呢,谁真心对她好她心里门儿清。今天我抱她的时候她搂着我脖子不撒手,亲了我一脸口水。”
顾衍之嘴角动了动,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亲你一脸口水你还高兴?”
“那当然高兴啊,”沈星落笑着说,“您不知道,小孩子亲谁就表示她最喜欢谁。安安今天亲我了,没亲奶娘,说明她知道谁对她好。”
顾衍之没说话,又低头去给安安擦手去了。
后半夜,沈星落又量了两次体温,三十九度二,三十八度八。
数字在往下降。
她提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靠在柜子上闭了闭眼睛。
顾衍之还在旁边坐着,两只手都拿着帕子,笨手笨脚地给安安换额头上敷的湿布。
沈星落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听见顾衍之低声说了一句:“你睡吧,有我看着。”
她没应,很快就睡着了。
顾衍之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小心地搭在沈星落身上。
……
安安退烧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星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弄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的柜子上滑了下来,歪在榻沿睡着了,身上还搭着一件男人的外袍。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顾衍之的衣裳。
榻上,安安已经醒了,正翻了个身趴在床褥上。
小丫头的脸不红了,额头摸着凉凉的,一双眼睛四处乱看。
看见沈星落醒了,安安立刻咧开小嘴,冲着沈星落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沈星落赶紧把外袍放到一边,伸手把安安抱过来搂在怀里,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不烫了,真的退烧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安安乖,让我看看,”沈星落把安安抱到光线亮一点的地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小家伙除了嘴唇还有点干,精神明显好多了,小手在她脸上拍来拍去,笑出了声。
“姨姨抱抱……安安已经好啦……不难受啦……”
沈星落眼圈一热,差点没绷住。
她抱着安安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轻声跟安安说话:“可把我们安安折腾坏了,那坏人喂的药把安安害苦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姨姨在呢,谁都不敢欺负安安了。”
安安听不懂,张着小嘴在她下巴上轻轻啃了一口。
沈星落笑着拿帕子给安安擦嘴:“小坏蛋,刚退烧就知道捣乱了。”
安安笑得更高兴了。
这时候沈星落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
她转头一看,顾衍之就在门口,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正安安静静看着她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