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才刚亮,端王府的大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守门的侍卫刚把门打开,就看见沈家二小姐沈明珠大摇大摆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一个捧着竹编的簸箕,里面搭着几块细棉布,另一个撑着把伞,替她挡着太阳。
沈明珠昂着头,下巴微微抬起。
她没等通传,径直往西厢房那条抄手游廊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婆子丫鬟,她眼风都不给一个,倒是她身后的丫鬟嘴快,逢人就说:“我家二小姐来还昨天借的细棉布,顺道瞧瞧王妃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听不出来?
还布用得着亲自跑一趟?还挑大清早?分明是来搞事情的。
西厢房外面的小院里,沈星落蹲在地上,用一根细柳条逗安安玩。
安安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小夹袄,坐在一张摇椅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安安这两天刚学会发“爹地”这个音,知道指着顾衍之书房的方向喊“爹”,每次喊完就扭头看沈星落,等着她夸。
沈星落正准备夸她,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对上沈明珠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沈明珠在院门口站着,先是有意无意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摆设。
几盆半死不活的冬青,一架晒着尿布和襁褓的竹竿,角落里还堆着几筐婴儿玩的布偶和木铃铛。
她嘴角的嘲讽更加明显了,捏着帕子掩了掩嘴,对身后的丫鬟说:“瞧瞧,端王府的西厢房,都快成托儿所了。”
丫鬟配合地低头笑了一声。
沈明珠这才走了进来,把丫鬟手里的簸箕往石桌上一丢,故意提高了声音:“姐姐,听说你在王府开了个哄孩子班?啧啧,这不是奶娘干的活吗?”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斜着看沈星落怀里的安安,语气里满是鄙夷:“堂堂端王府的正妃,整天围着奶娃娃转,传出去也不怕外人笑话。王爷也不嫌丢人?”
几个端着热水经过的丫鬟都放慢了脚步,偷偷竖起耳朵。
安安啃沈星落给她的一小块磨牙饼,听见沈明珠的声音,她先是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饼也不啃了,扭过头去看那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沈明珠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
她瘪了瘪嘴,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抓紧了沈星落的衣襟。
“哇——!”
一声哭炸开。
安安哭得撕心裂肺,脸朝着沈明珠的方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这个丑女人……说话好难听……安安不喜欢她!她欺负娘亲!娘亲!娘亲抱抱安安!安安害怕!”
沈星落赶紧把安安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不怕不怕,娘亲在呢,安安不怕啊。”
她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明珠脸上。
“妹妹这话说的,让我糊涂了。”
“我开这个学堂,教的是怎么听懂孩子的心思,怎么哄好孩子。安安喜欢我,王爷也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外面那些公侯伯府的太太们,争着抢着把孙子孙女往我这儿送呢。”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妹妹连孩子都哄不好,一上来就把人惹哭了,这本事,以后可怎么当后娘?我那六十岁的妹夫,府里怕是还有好几个孙子孙女等着你照顾吧?你这一进门就哭一个,可怎么得了?”
几个丫鬟婆子听了这番话,都憋不住偷笑。
沈明珠那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了麻花。
她咬着后槽牙,恨恨地瞪着沈星落:“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一个只知道带娃的王妃,还真当自己是个大人物了!”
说完,她猛地一甩袖子,咚咚咚地往外走。
丫鬟手忙脚乱地抱起簸箕跟上去,连伞都忘了打。
沈星落低头看怀里的安安,安安哭得打嗝,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安安这时扭过头,朝着走廊另一头望过去。
红柱子后面,一架轮椅静静地停在那里。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保持着刚刚掀开竹帘的动作。
他的脸被阴影遮了一半,看不清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沈明珠消失的方向。
身后跟着的侍卫大气不敢出,低头退后半步。
管家匆匆赶来,在轮椅旁躬了躬身:“王爷。”
顾衍之收回目光,冷冷吩咐道:“以后沈家二小姐来,不必通报,直接撵她回去。所有门都不许她进,敢放进来,本王决不轻饶。”
管家连忙应道:“是,老奴记住了。”
顾衍之又说:“传令下去,府中上下所有人,不得非议王妃。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开堂授课是丢人的事,自己领二十板子,卷铺盖走人。”
那些下人们听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顾衍之说完,推动轮椅,往沈星落那边走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沈星落和她怀里的小人儿身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安安还好么?”
沈星落抱着安安站起来,朝顾衍之笑了笑:“她没事,就是被吓了一下。你来得正好,你闺女刚才哭得那么大声,八成是想你了。”
她抱着安安,蹲下身,让安安的脸正对着顾衍之。
安安一看见爹爹,立马不抽噎了,咧开嘴,朝着顾衍之伸出了两只小胳膊。
“爹……地!”
沈星落轻轻把安安放进顾衍之的怀里,又帮他把手臂调整了一下,托住安安的小屁股和后背。
“你轻轻颠一颠,不要太快了,就慢慢地晃,像这样。”
顾衍之的手很僵硬。
抱孩子这种事,他从前想都没想过。
安安刚被他抱住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生怕一使劲把孩子弄疼了,又怕一松手孩子掉下去。
可安安不这么觉得。
安安钻进爹爹的怀里,就像条小泥鳅似的蹭来蹭去,两条小短腿兴奋地蹬起来。
“爹爹抱得好舒服!爹爹最好了!安安喜欢爹爹抱!爹爹再晃晃!再晃晃嘛!”
沈星落忍不住笑出声来,退后一步,抱起胳膊站在旁边看着。
顾衍之学着沈星落教的方法,颠了颠手。
一下,两下。
安安笑得更欢了,小手从他衣领上松开,又去够他的下巴。
顾衍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女儿的欢笑声中,像融了一块冰,嘴角终于有了往上翘的弧度。
沈星落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心里暖暖的。
顾衍之抬眼看她一下,什么也没说。
但那只空着的手,悄悄地把轮椅往沈星落站的方向挪了挪。
……
距离沈明珠上门闹事,一晃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西厢房的小院比往日更热闹。
沈星落每天从天不亮忙到天黑,不为别的,就为了完成系统上次派下来的那个任务。
帮三个七个多月大的婴儿完成爬行。
三个孩子分别是安安、太傅家的小孙子,还有工部尚书夫人莫氏娘家侄媳妇的闺女。
安安好说,毕竟是天天在身边带着。
沈星落每天早晚两次,把安安放在铺了毯子的地上,拿她最喜欢的那只布老虎在她面前晃,逗她往前爬。
没过多久,安安就找到窍门,整个小身子往前拱,已经学会往前爬了。
沈星落高兴得直拍手,安安听见她笑,自己也跟着乐。
第二天,太傅家的小孙子送来了端王府。
太傅的儿媳妇之前听说了婴语学堂的名声,早就想送孩子来试试,可又怕端王妃会拒绝,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这次是太傅亲自写了封信,让管家递到端王府,说小孙子七个半月了还不会翻身,急得全家团团转。
沈星落看了信,二话没说就让人把孩子接了过来。
那孩子是个男娃,生得虎头虎脑,可就是不爱动弹,往毯子上一放,就翻着肚皮望天。
沈星落不着急,先用响铃在他耳边摇,等他扭头来找的时候再把铃铛慢慢往远处挪。
男娃追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忽然一骨碌翻了过去,接着两条腿一蹬一蹬地开始往前蹭。
太傅府的奶娘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搂着孩子又哭又笑。
第三天上午,工部尚书莫氏娘家侄媳妇的闺女是也来了。
小丫头特别怕生,一进院子就哭,死活不肯从她娘怀里下来。
莫氏跟着一起来的,在旁边急得搓手。
沈星落没有逼孩子,而是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也不伸手去抱她,拿安安平时玩的一个布球在地上滚。
小丫头起初不看,但小孩子的好奇心很强,过了一会儿,她就偷偷把脑袋从她娘的肩头探了出来,盯着那个滚来滚去的布球看。
沈星落把球滚到毯子边上,自己退后两步。
小丫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她娘的怀里挣脱下来,四肢着地,晃晃悠悠地朝着布球爬了过去。
只爬了三四步就趴下不动了。莫氏站在旁边看得眼圈泛红,一个劲地朝沈星落作揖。
三个孩子都爬行成功的一瞬间,沈星落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三个婴儿爬行启蒙达标。奖励:婴幼儿行为发展图谱一份。已存入意识空间,随时可以拿出来查阅】
等人都走了,安安也被奶娘抱去午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闭上眼睛,在意识里把那份图谱调取出来。
图谱展开之后,像一幅长长的卷轴,上面画着一排一排的小人图样,从新生儿到两岁,分成好几十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画着一个婴儿在做某个动作,旁边标注着大致会出现的月龄范围。
第一排,是一个月的婴儿,小人躺在那里,两手握拳举在耳朵两侧。标注写着:手握拳,手臂屈曲,仰卧位时头部可侧转。
再往下翻,两个月的婴儿开始能俯卧抬头,三个月的可以伸手抓物,四个月的会翻身,五个月的能靠坐,六个月的开始独坐,七个月的进入爬行敏感期,八个九个月开始扶着东西站起来,十个月十一个月开始蹒跚学步,到一岁出头,大部分的孩子已经能自己走了。
每一个小格子下面还附了一段文字,写的是这个阶段大人可以用哪些方法帮孩子练,用什么玩具,每天练多久,孩子不配合怎么办,诸如此类。
沈星落坐在石凳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越看越兴奋。
她在现代当保育员时,这些东西是早教课程里学过的,但那时是零零散散地学,今天一节明天一节,脑子里的知识是碎片化的。
可图谱不一样啊,它是按时间线一条一条列好的。
她看完了最后一格,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东西如果能写成书就好了。
古代的妇人,尤其是有孩子的那些,哪个不想把孩子带好?
可她们靠的全是口口相传的经验,众说纷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京城里有多少婴儿?
要是把这些育儿知识,全都用大白话写下来,印成册子,谁都能翻着看,照着练,岂不妙哉?
沈星落越想越觉得可行,蹭一下就站了起来。
她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图谱上的内容必须翻译成大白话,不能文绉绉,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奶娘也能看懂。
动作练习的方法要写成步骤,不要绕弯子。
每个月的发育特征要单独列出来,让当娘的一对照就明白孩子到哪一步了。
还要加一节专门讲怎么安抚哭闹的小娃娃,这个她太有经验了。
沈星落在院子里转到太阳偏西,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站了一下午,腿都酸了。
她扶着石桌坐下来,拿茶壶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写书容易,印书难。
雕版刻印需要花不少银子,她虽然现在是端王妃,每月有份例银子,可那点钱要拿出来大量刻印,恐怕不够。
她又不愿意去找顾衍之开口要,那男人的脾气她早就摸透了,你找他办正事他从来不会推辞,可你必须要跟他讲清楚因果,还得让他觉得这件事不会丢端王府的面子。
万一他觉得自己的王妃写一本哄孩子的书传出去太掉价,她这书就泡汤了。
还有,写出来印出来之后往哪儿发?
免费送?那印书的钱就彻底回不来了。
卖?定价多少合适?卖给谁?京城的书铺肯不肯卖?这些事,她从前在现代从没有操心过,可现在她要一件一件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