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的手在抖。
她把孩子趴在自己左臂上,手掌托住他的头和下巴,然后右手掌根对准后背肩胛骨中间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拍了下去。
啪。一下。
孩子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东西还没出来。
啪。第二下。
赵氏嘴唇咬出了血。
第三下拍下去的时候,孩子忽然呕了一声,一颗莲子从嘴里滚了出来,啪嗒落在赵氏的裙摆上。
紧接着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虽然沙哑,但已经能哭能喘气了。
赵氏浑身一软,抱着孩子跪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低头看着怀里小儿,又低头看了看那颗莲子,眼泪哗就下来了。
丫鬟手忙脚乱地去捡那颗莲子,拿在手里一看,比大拇指盖还小一圈,不知是什么时候赵氏喂羊乳的时候混在勺子里了。
“夫人,夫人您流血了。”丫鬟指着她的嘴。
赵氏这才发现自己把下唇咬破了一道口子。
她拿袖子随手一抹,把怀里还在哭的儿子搂紧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很久都停不下来。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端王府东角门被人叩响,门房还以为是哪个院子的婆子买菜回来了。
门一开,门外站了一排人。
赵氏走在最前面,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但眼底乌青一片。
她身后跟着永昌伯世子,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手里抱着用锦被包裹的小儿。
再往后是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人人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赵氏见了门房,嗓子有些沙哑道:“劳烦通报王妃,永昌伯府赵氏求见。昨夜小儿得救,今日特来叩谢王妃。”
门房一听,飞跑着去传话。
沈星落刚用完早膳,正在和苏锦绣聊天,听了传话,不禁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就往外走。
她在前厅见了赵氏。
赵氏一进门,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沈星落一把托住了胳膊。
“赵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赵氏抬起头,眼泪又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她回头把永昌伯世子怀里的小儿抱了过来。小儿睡了一整夜已经精神了,这会儿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王妃,”赵氏把脸侧过去,指着自己嘴唇上那道结痂的口子,“昨夜他在我这儿吃羊乳,不知道怎么混进去一颗莲子,忽然就噎住了。脸都紫了,眼睛往上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起您在学堂上讲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海姆立克。”沈星落说。
“对,海姆立克。”赵氏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我当时手抖得不行,照着您教的方法拍他后背,拍了三下,莲子就吐出来了。后来我抱着他坐在地上,自己浑身没一点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王妃,要不是您教的那个法子,我儿子昨晚上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过去,拿帕子按住了眼睛。
永昌伯世子站在旁边,此刻也红着眼眶,朝沈星落郑重地拱了拱手:“王妃大恩,我永昌伯府上下铭记于心。昨夜拙荆跟在下说起当时的情形,在下后怕得一夜未眠。如果不是王妃那堂课上教的方法,后果不堪设想。”
沈星落把小儿接过来抱了抱。
小家伙不认生,在她怀里蹬了蹬腿,揪着她胸前的衣襟笑。
沈星落低头看他红润的小脸,拍了拍孩子的背把他还给赵氏:“人没事就好。”
赵氏接过孩子,又让丫鬟把门外那些礼盒搬进来,沈星落推辞不过,最后只好收了。
赵氏临走时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全名的,有只写姓氏和夫家爵位的,看得出来是临时凑的。
“王妃,这是昨夜事后,我连夜让人去跑了几家传的话。”
赵氏把那纸递给沈星落,“都是咱们前两期学员和几位知道我儿子情况的夫人太太,她们听说了这事,都说想让您专门开一门教急救的课。
不止是噎着这一件事,烫着了摔着了呛着了什么的,她们都说想学。这不,联名请愿,让我一定转交给您过目。”
沈星落接过那张纸,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名字一个接一个,有的笔迹工整,有的潦草匆忙。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刚要说话,外面管家又匆匆进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
“王妃,王爷一早让人送来的。”管家把木箱放在桌上,“说是连夜赶制的。”
沈星落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布娃娃。
每一个都做得很讲究,棉布做皮,填了细软的棉絮,四肢关节的地方用线缝出可以活动的弧度。
娃娃身上还细心地画了五官,画了肚脐的位置,后背上还用红笔标出了“拍击部位”四个小字,旁边画了个圈。
沈星落拿起其中一个,捏了捏娃娃的胸口,棉絮下居然还缝了一层硬纸板,用来模拟骨骼的触感。
八个娃娃一模一样,每一个都标记了急救要点的位置。
箱底压着一张纸条,没有落款,就三个字:“教学用。”
沈星落认出那是王爷的笔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条折好,贴身放进了衣襟夹层。
苏锦绣不知什么时候从偏厅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见桌上的布娃娃,又看见沈星落放纸条的动作,缩回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赵氏带着孩子和世子告辞,沈星落回到西厢房,把木箱里的八个布娃娃一个个摆出来放在桌上。
坐在桌前,窗外的天还是阴的。
她盯着那些娃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的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苏锦绣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星落终于落笔,纸上写下一行字:“婴孩急救法要略”。
她写得慢,每一行都要想清楚了才下笔。
一边写,一边回想当幼教时背过的那些急救知识,古代的医疗条件和现代不一样,药材和器具都有限,她能教的只能是最基础最保命的东西。
苏锦绣在旁边看着,看沈星落写完了三张纸,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转头问她:“你说我编一本小册子,把这些写清楚了再配上图,发给学员带回去,是不是比在课上讲更管用?”
苏锦绣把茶放下,认认真真地点了头:“管用。让管家去找几个画工好的画清楚。识字的看字,不识字的看图。”
沈星落嗯了一声,重新提笔继续写。
前院,顾衍之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卷公文。
半晌没翻下一页。
柳暗站在角落里,憋了半天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王爷,那八个娃娃昨夜让针线房赶工到丑时才做好,您要不要歇一歇,毕竟您都没怎么睡好。”
顾衍之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去问问管家,上午送去的箱子,王妃收了没有。”
柳暗应声去了。
顾衍之垂眼看公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什么节拍。
西厢房,沈星落的笔尖在纸上又落下一行字:“急救第一要义:冷静。手可以抖,脑子不能乱。”
她写完,把这页纸单独放到一边,准备作为册子的开篇。
……
天刚麻麻亮。
沈星落被脑瓜子里“叮”的一声叫醒了。
她翻了个身,刚想嘟囔一句。
【新任务已发布:推广婴幼儿疾病预防知识,影响超过一百个家庭。奖励:初级中医儿科知识库。任务时限:即日起,无固定截止日期。当前完成进度:零。请宿主积极行动。】
沈星落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帐顶,半天没动。
一百个家庭。
她掰着指头算,婴语学堂第三期总共才八个学员,分两批上课,每批四个。
就算把上两期的学员全加起来,拢共也就十八个人,离一百还差得远。
沈星落把被子掀了,赤脚踩到地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
脑子清醒之后,她坐在桌边开始认真思考。
奖励的初级中医儿科知识库,光听名字就馋人。
她现在能听懂婴儿哭声里的意思,可光听懂不够,有些毛病哭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这个任务,她必须得接。还要完成得漂亮。
“一百个家庭……”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八个人,一个传一个,一家子老老小小都算上,小半个月兴许能凑够。”
可她还有个念头,八个学员里,五个是权贵家的娘子,三个是小门小户的媳妇,背景差得远,但家家都怕孩子生病。
她要在第一堂课里面把这些预防知识加进去。
想到这里,沈星落连忙吩咐青萝拿自己的名帖,去请城东甜水巷的李神医。
李神医是顾衍之的至交好友,曾当过十年的太医院院判,医术高明,平时深居简出。
如果不搬出王爷的名头,还真不一定请得来。
……
西厢房门口,沈星落站在廊下等李神医。
巳时三刻,李神医才慢悠悠进了端王府侧门。
他年过四旬,背着手,眼神往沈星落身上一瞟:“王妃又请老夫来做什么?上次讨要的茵陈蒿汤方子,已经用上了?”
“用上了,陈御史家的小孙子黄疸退得快,陈夫人昨日还托人带话道谢。”沈星落欠了欠身,“这次不讨方子,想请李神医帮我看推拿手法的力道对不对。”
李神医挑了挑眉:“推拿?你一个教哄孩子的,学这个做什么。”
“光听懂孩子哪儿不舒服还不够,还要让当娘的学会怎么让孩子少生病。”
沈星落领他进了院子里的偏厅,桌上摆了一只小布娃娃。
她在布娃娃的肚子上比了个手势:“比如小儿夜啼,大多是因为积食或者是受惊,我试过在辰时给学员示范按摩肚子,顺时针三十圈,逆时针三十圈。
连着三天,她家闺女夜里睡觉就安稳多了。但这个力道该有多重,节奏多快,我心里没底,所以来向您当面请教。”
李神医把布娃娃拎起来捏了捏,嗤笑一声:“你倒是会挑话。行,你做一遍给我瞧瞧。”
沈星落挽起袖子,手掌贴在布娃娃的肚脐位置,缓缓画圈。
李神医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停。太轻了。小儿脏腑娇嫩,但你手下这个劲连只蚊子都拍不死,有什么用?”
沈星落愣了愣,随即点头道:“您说的是,我怕弄疼孩子,反而放不开。”
“怕疼就别干这行。”李神医放开手,自己接过布娃娃,三两下示范了一组推拿手法,边推边讲:“七岁以下的小儿,推脊背最管用。
风热感冒从大椎往下推,风寒感冒从下往上推,你回去记好了。还有,按摩肚子之前先把手心搓热,凉手贴上去,孩子一惊,那股气就岔了。”
沈星落盯着他的动作,眼里亮堂堂的,不停点头。
她掏出纸,飞快记下了几笔。
李神医瞥了一眼。
“你这纸上的东西,是要给那些夫人看?”李神医问。
“不仅给她们看,还要让她们回家讲给丫鬟婆子听,讲给身边有孩子的女人听。”沈星落把纸收进袖子里,抬脸一笑,“一个人学会,一家子受益,一家子学会了,左邻右舍跟着学。这比一个一个哄孩子快得多了。”
李神医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丢在桌上:“这里是三副预防小儿时疫的熏香方子,药铺里抓得到,不贵。你拿去用,千万别说是我的。”
沈星落眼睛一亮,把布袋收好,深深作了一揖。
李神医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次别挑巳时来请我,我上午要晒药,忙的很。”
“记住了。”沈星落笑着答应。
下午未时二刻,第三期学堂的第一堂课准时开讲。
今天来的是第一批四个学员:忠勇侯府世子夫人牛氏、太常寺少卿的儿媳曹氏、城南绸缎庄老板娘崔氏,还有一个是巷子里专门给人家i浆洗衣裳的张寡妇。
沈星落进门先扫了一圈。
牛氏坐在最前排,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曹氏带了两个丫鬟来,后面的崔氏提了个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说是带来给王妃尝尝。
张寡妇缩在末尾,但眼神最专注,膝盖上摊开一本用手抄的册子准备做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