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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看见沈星落半靠在床头，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整个人在奶娘怀里蹦了蹦。
沈星落赶紧朝她伸手：“抱过来。”
奶娘把安安送到床边。
沈星落接过来往怀里一搂，小丫头立刻抓着她的衣领往上爬，然后扭过头去看顾衍之。
安安歪着脑袋打量她爹。
顾衍之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收。
就在这时，沈星落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婴语。
“娘亲羞羞，爹爹抱抱！”
沈星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低头瞪着怀里的小丫头，安安正拍着两只小巴掌，嘴里咿咿呀呀哼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那双眼睛在她和顾衍之之间来回转动，一脸狡黠。
“娘亲！娘亲！”安安扯着她的衣领使劲晃，发音还不太准，但比上个月要清楚多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她会叫娘了？”
“上旬就会了，“沈星落抱着安安，脸颊被小丫头拍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她先叫娘，后叫爹，王爷吃醋了？”
顾衍之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抱成一团的母女俩。
安安扭了扭小身子，把手从沈星落脸上拿下来，朝顾衍之的方向伸过去，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爹爹抱抱！抱抱！”
沈星落把她这句心声转述给顾衍之：“王爷，安安让你抱她。”
顾衍之迟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又看了看被沈星落搂在怀里的小丫头。
安安还在朝他伸着手，小嘴瘪了一下，眼看不抱就要哭了。
沈星落二话不说把安安递过去：“接着。”
顾衍之张开双臂，把那个奶团子接进怀里。
安安一屁股坐到他膝盖上，小手拍在他胸口，仰着脑袋冲他笑。
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脏。”顾衍之低头看着那片口水印，眉头皱了一下。
安安听不懂，更高兴了，又拍了他一巴掌。
沈星落靠在床头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被笑出来了。
顾衍之抬眼看她。
“簪子呢？”他忽然问。
“还在妆匣里。”
“那等你大好了，”他一只手笨拙地托着乱动的安安，另一只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我重新给你戴上。”
沈星落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安安在顾衍之膝盖上打了个滚，搂着他的脖子：
“娘亲笑！爹爹笑！安安笑！”
三个人笑成一团。
李神医拎着药箱进门，正好撞见沈星落靠在床头，顾衍之坐在轮椅上，安安趴在他膝盖上啃手指头。
一家三口脑袋凑在一起，看窗台上那盆刚开了花的兰草。
李神医一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停住了。
“哟，”他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嘴角往上一咧，“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沈星落的脸腾地红了。
她赶紧把视线从顾衍之脸上挪开，手忙脚乱地去整理。
安安还在顾衍之腿上翻了个身，把沾满口水的手指头往她爹的袖子上蹭。
顾衍之面不改色，甚至连头都没回，淡淡一句：“知道还来？”
李神医哈哈大笑，跨进门把药箱往桌上一放：“王爷这话说的，老臣来给王妃诊脉，不来可不行。王妃刚醒，老臣总得确认人没事了才能放心。”
顾衍之这才把安安交给旁边候着的奶娘，转着轮椅，让出床前的位置。
李神医坐到床边的绣墩上，三根手指搭上沈星落的腕。
他闭着眼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头：“嗯，脉象稳多了。昨晚还虚浮呢，今早就平稳了，看来王爷照顾得很好。”
沈星落垂下眼，顾衍之坐在旁边端着茶盏，面色如常。
李神医收手，站起来收拾脉枕，忽然扭头对沈星落挤挤眼：“王妃，老臣说句实在的，您嫁进王府这段日子，可谓是成功治好了这位冷面阎王多年的面瘫病，功在千秋啊！”
沈星落一愣：“什么面瘫病？”
“就是这张脸，”李神医指着顾衍之的方向，手指头点了点，“老臣就没见他对谁笑过。就连前些年先王妃在的时候，他也一天到晚绷着脸，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这会儿可不一样了，你瞧他刚才——”
“李神医，”顾衍之放下茶盏，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今日话有点多。”
李神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但眼里满是笑意。
他拎着药箱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药方还是照旧，安神的再服三日，三日后换补气血的方子。王妃底子虚，要好好养。”
话音落下，顾衍之已经转着轮椅到了门口。
他朝奶娘怀里的安安看了一眼，小丫头正打哈欠，眼皮子往下耷拉。
“本王去书房处理公务，星落你好好歇着。”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李神医，“李神医如果没事，不妨再多坐会，看看王妃还有什么其他不适。”
李神医拱拱手：“王爷放心，老臣知道了。”
顾衍之推着轮椅离开了。
安安在奶娘怀里哼哼了两声，也被抱去隔壁房间睡了。
一时间只剩下沈星落和李神医两个人。
李神医重新坐在绣墩上。
“王妃，老臣今日跟您说句私房话。刚才王爷在这儿，老臣没好意思提。”
沈星落靠着枕头，有些好奇：“您说。”
“老臣在端亲王府行医多年，王爷的脾气老臣太清楚了。”
李神医收了笑，眉毛微微拧着，“他这个人，对谁都是淡淡的，不冷不热，跟块冰似的。就连先王妃尤氏，您别多心，老臣只是说个事实。
尤氏嫁进来那几年，身子骨一直不好，隔三差五就请老臣来诊脉，有一回咳血咳了半个多月，王爷也是派人去请太医，让下人们尽心伺候，药材补品流水似的往屋里送，但他本人么，一次都没有亲自在旁边守过。”
沈星落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可自从您昏迷了一天一夜，”李神医继续说，“老臣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每一趟都看见王爷坐在您床头，一只手抓着您的手没松开过。
夜里老臣偷偷来看，隔着门缝瞧了一眼，他还在那儿。喂药、擦汗、换枕巾，全是自己动手，都没让下人帮忙。”
他说到这，叹了一口气：“王妃，老臣跟您说这些，不是要编排先王妃什么。老臣就是想告诉您，您是第一个。这个冷面阎王活了二十六年，您是第一个让他心甘情愿守在床边照顾的人。”
沈星落心里仿佛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塞满了。
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却还故作矜持：“李神医，您别说了。”
“得，老臣不说了。”李神医笑着站起来，又打量了她一眼，这才拎起药箱准备走人。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沈星落忽然叫住他：“李神医，请等一下。”
“王妃还有吩咐？”
沈星落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我想问问您，王爷那条腿……当年是怎么伤的？现在还能治吗？”
李神医闻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把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伤，是去年北境那一仗落下的。敌军骑兵突袭中军大营，王爷为了掩护部下撤退，被流矢射穿了右膝，又从马背上摔下来，马蹄踩在了同一个地方。”
李神医的声音沉了下去，“骨头碎了三块，筋脉也断了两处。当时北境条件差，只能先止血保命，等送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拖过了最佳时机。”
沈星落捏紧了被角：“不能治了？”
“也不是不能。”李神医摇头，“老臣当年仔细瞧过，骨头有七成把握能接回去，筋脉虽然断了，但用金针续脉的方法，再配合药浴和复健，慢慢也能恢复七八成。”
“但王爷不肯。老臣劝了好几回，他每次都说不用了。后来有一次老臣急了，跟他拍了桌子，他才说了实话。”
沈星落的心立马提起来了：“他说什么？”
李神医看着她，眼里有些无奈：“他说，治好了腿，陛下就该让他再次上战场了。”
这一句话砸下来，沈星落整个人怔住了。
“北境虽然平定了，但西边和南边这几年一直不太平。大周朝能打仗的将军不少，但能镇得住场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
陛下虽然敬重这位小皇叔，可如果王爷的腿好了，一纸诏书下来，他没办法不接。北境那个鬼地方一去就是三五年，安安那时候才刚出生不久，王府里连个信任的亲戚都没有。”
李神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王爷后来跟老臣说，腿瘸了顶多是走路不方便，可安安要是没了爹，这辈子就毁了。”
沈星落低下头，鼻子猛地一酸。
那个男人把自己腿脚痊愈的可能，换成了陪女儿健康长大。
铁汉柔情啊。
沈星落吸了吸鼻子，抬起眼来看李神医，眼圈有点发红：“李神医，如果现在治，还有几成把握？”
李神医沉吟片刻：“这些年王爷虽然拖着一条伤腿，但一直没断了练武强身，肌肉没有萎缩得太厉害，底子还在。老臣如果竭尽全力，配合金针和药浴，再让王妃您督促每日复健，五成把握还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爷未必愿意。当年他不治是为了安安，现在安安还不到一岁，他更舍不得了。”
沈星落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吸了口气：“他不肯没事，我会劝。安安有我这个娘亲看着，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神医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王妃，您真不愧是能把他那块冰焐化的妙人。”
沈星落没接这个话，只认真地看着他：“李神医，您回去把当年治腿的方子和金针法都整理出来，该准备什么药材您只管列单子。这件事，我跟您一起想办法。”
李神医重重地点了点头，拎起药箱走了。
……
安安被奶娘抱去院子里晒太阳，沈星落靠在床头养了大半日，脸上总算有了一些血色。
她听见廊下轮椅转动的咕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顾衍之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下巴上的青茬刮过了，头发也重新束好，看着总算没了早上那副憔悴的样子。
但眼底的血丝还没完全退干净，眼下的青黑也没消，这两日的亏空也不是半天就能补回来的。
沈星落看着他转着轮椅进门，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端着一碟剥好的石榴籽，堆在瓷碟里，像一小捧碎的玛瑙。
那是后园第一批熟的石榴，个头不大，但是甜得很，他今早刚吩咐人去摘的。
“吃点东西，”他把碟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石榴养神。”
沈星落没去碰那碟石榴，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顾衍之被她这么盯着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沈星落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王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带了一点疑问。
“安安现在有我照顾，你不用担心，好好治腿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衍之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沈星落看见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她不等他开口，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让你治好了腿再去打仗。我是让你治好了腿，能好好抱安安。她现在越来越沉了，你坐在轮椅上托着她，她乱扭两下你胳膊就酸了。她还小呢，再过几个月会走路了，你不想追在她后面跑吗？”
顾衍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动了一下。
沈星落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还有我。你治好了腿，才能陪我走更长更远的路，踏遍山川。大周朝这么多地方，我还没去过呢。我想去江南看荷花，想去北境看雪。”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总不能让你坐轮椅，我推着你去吧？”
该说的都在这里了，剩下的，她等着他做决定。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吹得轻轻晃动，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沈星落的脸。
良久，顾衍之垂下了眼。
他轻轻动了一下右腿，依然没有任何知觉。
“安安夜里认生，”他忽然说，“换奶娘哄她，她能哭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