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愣了一下。
系统不是只能翻译婴儿的心声吗?
她下意识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母狼的吼声忽然从威胁变成了哀求的低嚎。
沈星落的脑子里又涌入了一段更清晰的画面:雪崩。碎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埋住了一个洞口,洞口里有东西在动,小小的软乎乎。
瞳孔猛地一缩。
她听懂了。
母狼说的是:我的孩子被埋了。救救它们。
沈星落站在原地盯着母狼的眼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天啊,她不仅能听懂婴儿心声,还能听懂这头狼的吼声。
母狼的前爪不安地刨了刨脚下的雪地,眼睛始终盯着沈星落。
那种眼神沈星落认得,她在育儿机构见过太多家长抱着生病的孩子时的表情。
急,怕,毫无办法。
她慢慢把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然后声音轻轻地说:“你带我去。我帮你。”
母狼的耳朵竖了一下。
它歪了歪头。
后面的苏锦绣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柳暗:“她在跟谁说话?”
柳暗的刀没有收回去,但他的眉头紧紧拧着。
他也看见了,那头狼在沈星落开口之后,立马放弃了攻击。
母狼转过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星落一眼。
沈星落回头朝柳暗他们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千万别跟过来,也别出声。”
苏锦绣急了:“你疯了!那是狼啊!”
“它不会咬我。”沈星落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点恍惚,但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着那头母狼,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狼走在前面,尾巴低垂。沈星落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
我的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是能听见婴儿心声,接着是野兽,下一步还能听懂什么?
植物?万物?
……
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沈星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母狼身后。
它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雪越下越大,积雪都快没过膝盖。
母狼在一个背风的大岩石下面停住,用前爪疯狂地刨着雪堆,嘴里发出哀鸣。
那雪堆看着像个隆起的坟包,隐隐有热气呵出来。
沈星落二话不说,蹲下身就用手去挖。
雪冻得硬邦邦,戳上去像是戳在石头上,不一会儿就麻得没了知觉。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铁锹,一锹一锹地铲。
苏锦绣忍不住跟了上来,一把拽住沈星落的胳膊:“你干嘛呢!这要是雪崩了咱们都得埋在这儿!”
她瞥了一眼旁边还在低吼的母狼,声音都在发抖,“它要是急了咬你一口怎么办?”
“不会。”沈星落喘着粗气,头也不抬,“它在救它的孩子。”
她不停地挖,铁锹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她立刻扔掉铁锹,用手去扒,碰到一团毛茸茸的身体。
两只小雪狼蜷缩在雪坑里。
它们闭着眼睛,浑身湿漉漉,肚皮微弱地起伏着。
沈星落心里一紧,连忙把狐裘解下来,将两只小东西裹进去,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们。
母狼凑过来,鼻尖拱了拱沈星落的手背,发出一声呜咽。
沈星落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小生命,它们的心声断断续续传进耳朵:
“冷……饿……娘……好冷……”
她把手伸进狐裘,轻轻揉搓着幼崽的小爪子。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只幼崽哆嗦了一下,张开嘴,发出一声“嗷呜”。另一只也动了动,小脑袋往沈星落的掌心里拱。
母狼退开两步,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然后转身,用嘴巴拱了拱缝隙里的一丛草。
那丛草早已枯败,拨开枯草,竟然露出一株雪莲。
沈星落呼吸顿时一滞。
千年雪莲。
母狼退得更远,前腿微微一弯,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催促她快点拿。
沈星落抱着幼崽,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摘下雪莲。
根须完整,入手冰凉。
她把雪莲用帕子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转头看向母狼,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母狼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嚎叫。
嚎完之后,母狼走过来,用舌头舔了舔沈星落的手背,然后叼起狐裘的一角,轻轻往外拽。
沈星落把两只幼崽放在雪地上。
母狼把两个小东西拱到自己腹下,它们本能地拱来拱去,吧嗒吧嗒地吸起来。
母狼趴下来,把孩子们护在怀里,然后抬起眼看着沈星落。
沈星落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对母狼笑了一下:“好好养大它们。”
母狼又低低地“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锦绣这时才敢过来,腿还有点软,扶着石头站都站不稳。
“星落,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知道那是狼吗?你知道万一它翻脸你的小命就没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王爷交代?怎么跟你祖母交代?”
沈星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你看它翻脸了吗?”
她把用帕子包着的雪莲掏出来给苏锦绣看了一眼,“值了。”
苏锦绣瞪着她,又气又心疼。
……
京城城门口。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还端着,叫暗卫去打探消息,自己坐在书房看折子,一本兵书翻来覆去只看了三页。
第二天他就坐不住了,让属下推着轮椅到了城门口,说是出来透透气。
第三天,他不叫任何人推,自己转着轮毂,从日出守到日落。
侍卫端来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杯没动。
眼下一片青黑,下颌上也冒出了胡茬,瞧着比平日更吓人。
路过的百姓远远看见端亲王的仪仗,都绕道走,偶尔有胆大的偷瞄一眼,又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股烟尘。
一辆马车从北边疾驰而来,车上溅满了泥点。
车帘子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半张脸。
顾衍之的轮椅往前一推,一只手抓紧了膝上的薄毯。
马车还没停,车帘子就从里面一把掀开,沈星落半个身子探出来,人已经往下跳了。
脚落在地上膝盖弯了一下,她连站都没站稳,直接冲着轮椅跑过去。
整个人风尘仆仆,狼狈得不像个王妃。
沈星落跑到他跟前,膝盖一矮蹲下,仰着脸笑:“我回来了。”
顾衍之伸手,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好半天没说话。
周围的侍卫自觉地把目光移开,守城士兵也背过身去,只有几个胆大的百姓踮着脚尖看热闹。
过了许久,顾衍之才开口:“你如果再不回来,我便要派人去掀了北疆雪山。”
沈星落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眼眶有点红,笑起来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然后从怀里掏出帕子,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完完整整的千年雪莲。
“你看,我找到了。”她很得意,像幼儿园得了小红花的孩子,“我说了能找着吧。”
顾衍之低头看着那株雪莲。
是真的。
他的目光在雪莲上停留了片刻,又抬起来,落在沈星落冻裂的手背上。
顾衍之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蹭过那些口子,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了怀里。
这时,奶娘抱着安安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安安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目光落在沈星落身上,整个人就兴奋起来,小胖手伸出来,脆生生地喊起来:
“娘亲!抱抱!”
奶娘赶紧把安安递过去。
沈星落从顾衍之怀里出来,伸手接住安安,小丫头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跟八爪鱼似的。
沈星落托着安安的屁股,脸上那个笑啊,比雪山上的太阳还亮。
她低头拿鼻尖蹭安安的小脸蛋:“想娘亲了没有?”
安安把脸抬起来,嘴撅得能挂油瓶,拿小手拍沈星落的脸颊,拍得啪啪响:“想!想!娘亲飞飞,安安呜呜……”
婴语系统在下一秒翻译出来:“娘亲走了好多天,安安每天去门口等,等不着就哭,爹爹也不理安安,爹爹自己也在哭……”
沈星落听了心里又酸又软,转头看了一眼顾衍之。
顾衍之耳朵红了一红,别开脸。
沈星落忍不住笑出声,把安安往顾衍之那边送过去:“你闺女说你在哭。”
顾衍之眉头一皱,冷着脸:“胡说。”
可他的手还是伸过来了。
安安被他的大手一碰,立刻转移目标,伸着手去够顾衍之的脸,嘴里喊道:“爹爹!抱!高高!”
顾衍之单手把安安从沈星落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没知觉的那条腿上,另一只手稳稳圈着女儿的腰。
安安坐在他腿上,立刻安静了。
城门口的风吹过来,围观的百姓渐渐多起来了。
他们看着传说中性情暴戾的端亲王,抱着个女娃娃,另一只手揽着灰头土脸的年轻女人,三个人挤在一把轮椅上,大眼瞪小眼。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举着草靶子凑上来,满脸堆笑:“王爷,给小姐买串糖葫芦吧?用蜜裹的。”
顾衍之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沈星落从兜里摸了几个铜板递过去,拿下一串糖葫芦,举到安安面前。
安安眼睛顿时亮了,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沈星落靠在轮椅扶手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了。什么都值了。
她伸手把顾衍之肩膀上的一片枯叶摘掉,道:“回家吧,我给安安炖蛋羹。”
顾衍之“嗯”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着轮椅调了个方向,奶娘和侍卫们这才围上来,推的推扶的扶,把一家三口往城里送去。
安安趴在顾衍之肩头,手里举着糖葫芦,对着后面的百姓们挥了挥:“拜拜!拜拜!”
沈星落面带微笑,走在轮椅旁边。
……
李神医把千年雪莲捧在手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
眼里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他捻了一小片花瓣,闭着眼咂了半天,睁开眼胡子都抖起来了:“好东西,好东西啊!根须完整,年份足,药性一点没散。王爷这条腿,有七成的把握了。”
七成。
沈星落站在旁边。
七成对顾衍之来说,已经是这些年听过最好听的话了。
太医院的御医们从前连一成都不敢说,如今李神医说七成,沈星落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李神医都泡在药房。
整个端亲王府的药味浓烈得连花园里的蝴蝶都要绕着走,安安被奶娘抱得远远的,小手捂着鼻子,嘴里嘟囔“臭臭”。
沈星落一天往药房跑八趟,李神医赶她她也不走。
第四天,治疗正式开始。
李神医把顾衍之安置在一间朝阳的暖阁,屋里烧了地龙。
顾衍之褪了上衣坐在床上,腰往下那条右腿明显比左腿瘦了一圈,膝盖肿胀。
沈星落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的伤腿,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把的疼。
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把手递了过去。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搭在她手心。
沈星落两只手一起合上去,把他的大手包在中间。
李神医点燃了艾绒,银针在火上过了一遍。
第一针扎在顾衍之的膝眼穴,顾衍之的肩背猛地绷紧了。
沈星落感觉到他的手抓紧了自己的手指,她一声没吭,另一只手盖上去,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银针一针一针地扎下去。
每一针扎下去,顾衍之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寒毒淤在经络太久,银针带着艾火的热往下透,要把那些冻僵了的血脉重新烫开,那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沈星落拿袖子给他擦汗。
顾衍之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咬着后槽牙在硬扛。
沈星落低头凑过去,小声说:“你要是疼,就捏我的手,别咬自己。”
顾衍之缓缓睁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哑着嗓子道:“不疼。”
沈星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头不让他看见,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针灸过后是药浴。
李神医让人抬来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是黑褐色的药汤。
表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那是雪莲熬出来的药脂。
顾衍之整个人泡了进去,只留头和脖子在水面上。
寒毒被热力逼出来,正顺着毛孔往外散。
沈星落坐在桶边,手一直没松开过。
顾衍之的指甲掐进她虎口,掐出了红印子。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时不时把他额头上的冷汗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