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姝言栖望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套安排的根。
证据封死、万民册、三法司、自请处分,他做的从来不是求皇帝开恩,而是一步一步,把那位天子逼到退无可退的位置。
到最后无论怎样那位最终都会认下这铁案,因为认下就是顺民心、肃勋贵、收权柄。
不认就是保裴延庆,就是昏聩护短、与满天下为敌。
而一旦礼崩乐坏有了开头,那便是朝代的落幕。
他可不是去讨一道恩旨,他是把杀裴延庆做成了皇帝唯一划算、也唯一下得来台的选择。
“你这是……”她低声,“把皇帝也算计进去了?”
“我可不敢算计他。”陆时沛看着那盏灯轻声道,“我只是让他,没法再装看不见。”
姝言栖被他这么一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陆时沛看着她还是先前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笑了。
他往后一靠,绷紧的肩松下来,方才那副如坠冰窟的沉冷,竟散了大半。
“绷成这样做什么。”他说开口说着,“放心,就算上面的不行,我还是有其他的安排。
而何况我早就把后头的路想好了,哪句话能说、哪个字落进卷宗、万民册怎么递、省里哪一步会被人截住,我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语气近乎随意。
“更何况——我可不舍得,就这么死了。”
这话落得没头没尾,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灯影里,他别开眼端起放在一旁却早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借故掩过那点不自在。
姝言栖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到底松了下来。
“说你的事。”陆时沛放下茶盏,收了那点松弛,重新正色,问了句别的。
“你真的,不打算回清溪县?“
姝言栖没料到他绕到这儿,一怔。
“京城这趟,是去跟一整张网硬碰,掉脑袋的差事。”陆时沛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不一样。你是不一样,虽说我之前答应了你。
但是我还是想在问你一次,案结了,你现在可以干干净净回清溪,到时候谁也攀扯不到你头上。
这一次我跟纪文书回去就可以。我派人护送你走水路,安稳。”
这是他第一回提要送她走。
姝言栖看着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他这颗榆木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啥。
“我不回去。“
“姝言栖——”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第一,我之前说过了我摘不干净。公堂上呈三证的是我,五证里的勘验是我一笔一笔写的。
到时候,如果三法司真的要一起复审的话,我必须在场,因为这些尸骨都是经过我的手。到时候就算我回到清溪县,他们也还是会找到我。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看着他,“我躲回清溪就安全了?一个没依没靠、能被人随手安个罪名的女仵作,到时候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在那儿,才是任人拿捏。”
“所以我摘不摘的干净,你应该比我清楚,别在说什么把我送回去的话了。不然我要罚你了。”
陆时沛没敢作声。
“第二——”姝言栖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在堂上摘了乌纱,说罪名冲你一个人来。那是你的选择,我没拦,也不该拦。“
“可这一回,不许。”
“况且方才的话,我也不是白说的。你答应了我,要好好地站回我跟前。
怎么着你也得让我看着。看着你回京,看着三法司会勘,看着那颗人头落地。
那张网要吞你,我不能在千里之外的清溪县之内,干等着一封你不知是死是活的文书。”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继续说着,“我去了,未必帮得上多大忙,可至少多一双眼睛、多一双手,多一个。不会让你一个人把罪名全扛下来的人。”
“这个案子,我有,纪文书也有。陆时沛,你别总想着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站到风口上去。”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灯火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偶然发出一声噼啪声。
陆时沛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句到了嘴边的那句,“太凶险”,终究没说出口。这么久了,他也知道她的性子,看着冷,可一旦定下决定了的事,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何况她说得对,证据那一半,本就在她手里。
到底没再劝。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桌上的一荤一素一汤,从她回客栈起就摆着,热过一回,又凉透了,油星子凝在碗沿,白惨惨一层。
陆时沛没作声,站起身,把几碟菜一盘盘收进食盒,提着出去了。
姝言栖愣了一下。
不多时,楼下后厨的方向响起一阵动静,碗筷轻响,热气蒸腾。
又过一刻,陆时沛重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刚才的食盒。
他把食盒搁上桌,一碟碟被重新热过的菜被端了出来,汤色滚沸,米饭换了碗新焖的,上头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先吃。”他把筷子递到她手边,“说完再说。”
姝言栖没接话。
她原本满心都是二十二具骸骨、三法司、后面会发生什么,消息传到京城又会引来些什么,以及最后的那颗人头,结果被这一碗热饭一撞,肚子忽然咕咕地叫了一声,又长又响,在静下来的屋里格外分明。
她整个人一僵。
陆时沛像是没听见,已在她对面坐下,随手从案上抽了本卷宗翻开,目光落在纸上,摆明了不看她。
“……”姝言栖耳根一热,狠狠瞪了他那张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脸一眼。不过也到底抵不过腹中空空,低头扒了口饭。
热饭热菜落进肚里,她这才查觉出自己早已饿得发慌了,退堂、大牢、佛堂取册,直到此刻,她水米未进,全凭一口气吊着。
这一筷子下去,抚平了她忙碌了一天的疲惫,连同今夜的紧张和刚才还狠狠地揪着他领子的那股狠劲,仿佛都被这口热气熨开了些。
她吃得不快,却一口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