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万籁俱寂。
陆时沛屋内,陆时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未归档的文书。他提起笔,又放下,又拿起一份文书看了两行,又搁回去。
灯芯已经烧得有些歪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的影子晃得不安稳。他按了按眉心,终究挡不住困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而姝言栖屋里那盏灯早熄了,窗纸被夜色浸成沉沉的墨蓝。她和衣而卧,呼吸匀净,前半夜睡着正香可到了现在后半夜意识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一寸一寸,往下沉去。
等再次睁眼时,她就已经躺在了一片心镜湖上。但这里跟之前的反而不太一样。湖面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一道一道裂痕自她身下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像被无数拳头砸过的冰面,。
“……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撑着站起身来,试着往前走了步,脚下的裂痕顿时便会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随时会碎掉一般。
她刚想在走一步,忽然一阵眩晕感袭来,
身体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般,血气一路往下坠,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一个没站稳,险些栽倒在地。垂落肩头的几缕发丝,动了动。
在不久之前刚变白的几寸青丝,正一点一点地由白转黑。后颈那处白发也是一样,像墨汁倒流回笔尖,一寸一寸地褪回本来的颜色。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那女子跟她差不多高,整个人立在碎镜之上,一动不动。
三千雪白的青丝尽数散开,不挽髻、不簪钗,雪一般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像一匹银练,衬得一身宫装都暗淡了几分。
那是一身贵妃制式的宫装。石青底色上,金线织就着一只只翟鸟,振翅欲飞,广袖与裾摆缘着织锦云纹,腰束玉带,胸前璎珞垂珠;可随着她轻微的呼吸,那些珠子竟纹丝不动,像凝住了千百年。
她脸上覆着一枚素白玉面,遮去眉眼,只余下一段冷白的下颌。
这一回,她不再是往日梦里那般朦胧的影子。衣纹、珠络、翟鸟的每一根羽、雪白的发的每一缕,都清晰得触手可及。唯独那张脸,藏在玉面之后,看不真切。
姝言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里的那股抽空感又来了。
但比头一回更狠,像有人一把抓住她的魂魄往外拖拽。她膝头一软,险些整个人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双手自身后伸来,轻轻环住了她。
是个怀抱。
姝言栖本能地一僵。她素来极厌旁人近身,尤其厌人从背后环抱。因为那意味着把毫无防备的背后交出去。她几乎立刻就要挣扎。
可这一回,身体先于念头,安静了下来。更是没有生出任何下意识的挣扎。
因为那怀抱太暖了,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仿佛她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熟悉这温度。
令人心安。那双环着她的手臂没有半分强迫,只稳稳地、轻轻地托着她,像托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姝言栖绷紧,僵硬的身体,逐渐地轻松下来。她安静地站着,任由那人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手才缓缓松开。身后的女子绕着她,慢慢走到她面前。
是先前梦里那位对襟袖衫的女子。一身清淡对襟长衫,素净得近乎寡淡。但这一回,她那张脸依旧什么都没有。
无眉,无目,无鼻,无唇,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白纸。可偏偏整个人又是清晰的,衣褶、指尖、垂落的发,分毫毕现。
姝言栖怔怔地看着她。
那无面女子抬起手,指尖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
像一层水被风轻轻拂开。眉眼、鼻梁、唇线,一笔一笔地在那张空白的脸上勾画出来。
姝言栖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此人除却衣着不同还有那一头与面具女子如出一辙的雪白长发,竟与她,别无二致。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唇。像在照一面活着的镜子一样,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女子缓缓向前,逼近一步,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抵在她唇上,止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嘘。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她声音很轻,像自湖底浮上来,“但别急。你得先回答我——”
“你有答案了吗?”
姝言栖怔住了。“什么答案”
“你所求为何?”
“你……?”
所求为何。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四个字,一时间竟被问住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下意识去想,却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她又换方向继续想自己一路走来,究竟在求什么?
她想起柳青芜,想起刘婶怎样跪在她面前口,求她替柳氏看一眼;想起李巧妹的爹,一个庄稼汉,捧着几件旧衣老泪纵横;想起秋菱为了赵婉宁,闯着夜路来敲她的门。
她想起裴漱玉,那个临死还拉着魏氏叫娘的姑娘;想起裴漱璋;想起梅林与井底,那二十二具连名姓都没有的骸骨。
她还想起苏氏,想起魏氏。两代人,一个把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做成刀,一个把自己磨成最后一颗子,用最脏、最苦、最见不得光的法子,在王法照不到的地方,硬生生布了三十年的局,只为把一座吃人的侯府拖下地狱。
她们为什么要走到那一步?
姝言栖的手,慢慢握紧了些。
因为没有人帮她们。因为她们跟那位老仵作一样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因为公道迟到了三十年,迟到得,她们已经对这世道彻底的失望。
所以她们才只好拿自己的命,去填那道王法该在,却不在的窟窿。
可若有人在呢?若有人能早一点还她们公道呢?
若王法肯为一名贱籍女子留一点位置呢?
若这世道肯把她们先当一个人呢?柳青芜是不是就不必死?
李巧妹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赵婉宁的惨事是不是根本不会发生?
裴漱玉是不是就不必被当成一颗舍掉的子?
那二十二个姑娘,其他没有名字的姑娘,魏氏、苏氏,是不是就不必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想得出了神,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处,竟不觉得疼。
对襟女子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也不催,只是默默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