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那眼角停了一瞬,到底什么也没说,轻轻一抹。那双睁了三十年、算了三十年的眼睛,彻底合上了。
之后魏氏的尸身暂且移去了县衙。
不多时便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姝言栖一行人还在回客栈的路上,而东市的方向却早已经人声鼎沸。
监斩耽误了好几日,如今也是到了监斩时日。
就只待午时三刻一到,则即刻开刀。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姝言栖便把自己关在了屋里,闩了门。
随即她从袖中取出了那张三折的纸,就着窗纸的天光,展开。
信很短。字迹清瘦,一笔是一笔,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姝姑娘,当你看见这封信,我已经走了。很感谢你没有拦我,也很感谢你给我选择的权力,我从出生开始便是背负着血海深仇,我没有权力选择我能活成什么样子,更没有其他多余的选择。
姝姑娘,说不羡慕你是假的,你有的选择,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活成了别人不敢想的样子,我打心底的佩服你。
——
姝姑娘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世间其他美好的景色。……
——
姝姑娘裴漱璋一事,我还想在唠叨几句,望姑娘莫要嫌弃,漱璋从小就害怕打雷。爱吃巷口老张家的糖蒸酥酪,我每次只许他吃一块,因为吃多了要咳。
还有别让他“报仇”,他什么都不知道,往后也不必知道。
姑娘可以把他放在身边打杂,跑腿的,如果可以的话让他读书,娶妻,生子,做个寻常人。当然可能要求有点多了,但就算是不能的话也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可以。
而若是那一天,漱璋想离开姑娘身边,就恳求姑娘放他走吧……
中间他若是问起我,你就说他娘最后悔的,是没能只做他一个人的娘。
那支簪子,等他真正站住了,再给他。给他的时候,不必提我,也不必提她。
另外城外乱葬岗,最里头一座无字碑,底下那个人,这辈子只对我说过一句话,“天冷,加件衣。”
现在她的孩子我养大了,没养歪。如今我去陪她。烦请姑娘,把我埋在她旁边。碑,也不必立。我们这种人的名字本根本就不配往石头上刻。
再者明日午时的时候,可以的话让漱璋去看。看完了,再告诉他我走了。别让他来送我。我不要他记得我死的模样,我要他记得裴延庆人头落地的模样,记得这世道,到底还有公道。
——
姝姑娘那位陆大人,看你的眼神似乎和看这案子不一样。他在公堂上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跟你一样都是个呆子,都是个肯把命押上的傻子。
姝姑娘该留住的留住,该握住的握住。你可别学我,把想留的人一个个,都留成了坟头的草。
我三岁进府,十三岁出嫁,在那座宅子里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二十年。现在账,我讨回来了;命,我也自己收。
不冤。
……瞧我这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可否让我在唠叨最后一句,“望姑娘一路珍重。”
魏氏。
姝言栖手里拿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窗外,东市的人声越聚越响,像涨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她缓缓回过神来,把信折好,收进了袖中。
——
不多时便到了,午时三刻。
“咚——咚——咚——“
三声号炮隔着半座城传过来,震得窗纸发颤。
紧接着,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一声喊,有哭的,有叫好的,有念阿弥陀佛的,搅成一片,翻上城墙,又落下去。
姝言栖没有去法场。
她登上客栈后身那座废弃的更鼓楼,凭高往城东望。
太远了,看不见刑台,看不见人头,只看得见黑压压一片人,像一窝蚂蚁,围着当中那块地方。风把声浪一阵阵送上来,那片人海骤然一静,又骤然一炸——她只能凭着这一静一炸,去猜令签落地、刀起刀落。
而此刻人群的最末、最外圈,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纪文书的手按在他肩上,到底还是把他带来了。
裴漱璋就站在那里,隔着人山人海,看着他名义上的父亲、他真正的仇人,人头落地。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的母亲已经在女牢里,安安静静地走了。
而在所谓的“大仇得报的这一刻”,他站在太阳底下,怔怔地看着,可到底是红了眼眶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他以为回去,还能再求一求,再见母亲一面。
姝言栖立在更鼓楼上,远远望着那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小小身影,指尖在袖中,慢慢捻紧了那封信。
风很大,吹得她低髻边的碎发在脸上疯狂抽打着。可其他地方却是被那支素木梅花簪别得稳稳的,没有散开来,更没有把一丝白发往外露。
过了许久等刑场的人都散时,已经是申时。
姝言栖在城门口等到了纪文书和裴漱璋。
少年脸上还带着些许刑场上的怔忡,看见姝言栖那一刻,他讷讷地问了一句,“姝姑娘,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娘?纪先生说她升病了,不能见人……?”
姝言栖看着他。突然想起信上那句。“看完了,再告诉他。”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道,“跟我来吧。”
之后姝言栖没带他去县衙。
反而带着他出了城门,往城西那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走去。陆时沛则远远跟在后头,身后还跟着两名差役,他们的肩上还抬着一口薄薄的白木棺。
……
乱葬岗的最里头处,那里的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起初众人也找了半天,最终在立着一座无字木碑的木头朽得发灰,碑前的土包都快平了。
二十年了。
差役在无字碑旁挖了一穴新坑。便将白木棺落了下去,里头的人一身干净旧衣,发髻端正,发间是那半根旧木簪。
裴漱璋站在坑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娘?”
他扭头就去看姝言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姝姑娘,这是谁?这里头是谁?!”
“是你娘。“姝言栖没有骗他告诉了他真相。“昨天晚上,在牢里走的。走得很安详,没有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