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继续听这人瞎扯了,托着那只手叫他五指一张一握,挨个看了筋络,这才敷药缠布。
陆时沛在一旁任她摆布,叫抬手便抬手,叫握拳便握拳,大理寺审案时那张说一不二的脸,在井台上乖顺得像个刚入衙的学徒。
“陆大人这条胳膊,是要留着进京翻卷宗的。”她低头系着布结,不看他,“以后这种伤,第一时间叫我,我虽然不及大夫。但至少比你那暗卫强,你那暗卫的针,只能用来缝麻袋。”
此刻院里静极了,只有时不时传来树叶窸窸窣窣地声。
陆时沛看着她低头系结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着,声音有些哑,“你的手,是验骨鸣冤的手。”
“嗯。”
“不该只做这些。”
姝言栖系布结的手没停。
“正因为是验骨的手,“她平静地说着,“才知道伤在哪儿,有多深、再拖两日会怎样。”
她抬眼看着他,“陆大人若真想这双手只碰死人,就别把活人弄成这样,送到我眼前。”
“再者陆大人也说错了。”她把结给系好,继续说着,“殓骨鸣冤的手,也是手。我殓死人,是因为死人不会替自己说话,可眼前有个活人,胳膊烂着,我倒不缝了。没有这个道理。”
说完,她便开始自顾自地收拾着东西。
陆时沛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姝言栖手上一顿,正把剪子擦净了收回箱里。
“结案那夜,劫牢的三个人,是你验的?”他望着院里那口井,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嗯。”
“尸格我看过。”他顿了顿,“其中一个,左腕内侧有一处旧烙痕,被毁过,只余两瓣。你写的形似残梅,年月不可考。”
姝言栖愣了愣倒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一茬,她抬眼看着他。
“陆大人记性倒好。”
“卷宗上的事——”陆时沛顿了顿,正要把后半句说出来。结果,就被姝言栖打断了。
“记性自然要好。”
这句话她,没听过一百也有八十了。索性她替他说完了,她拿帕子擦净指上的血,开口问道,“陆大人想问什么?”
“那烙痕,你怎么看?”
她没急着答,指尖在他腕上那圈新缠的布上按了按,不松不紧。
“烙痕少说有十年以上,是自己养不出来的年月。”她缓缓开口道,剩余听不出什么情绪,“位置在左腕内侧,反手够不着,自己也烙不成。只有一种可能是旁人烙的,大概率是什么入门的记号。
然后被毁去了,应该是有人怕顺着记号查出来路。是自己剜的还是旁人剜的,尸首会说话,腕骨上没有挣扎伤,刀口冲着自己左手的角度。”
她收回手,把帕子丢进铜盆。
“一个人,连死都要先把自己是谁剜掉。”姝言栖合上勘验箱,“陆大人,这样的人,认为如何?”
井台上静了静。
陆时沛垂眼看着腕上那圈白净整齐的布,半晌才开口说着,但是却不是回她刚才的问题,而是继续往下说下去,“这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我只录尸格。”姝言栖抱起勘验箱开始收针,“尸格之外,不跟人说闲话。”
“……嗯。”
“药一日一换,别碰水,右臂三日之内不许用力。”她站起身,顿了顿,“陆大人若实在要用手那就用左手,反正你今天也用了一天左手。”
“……好。”说完她便转身就要走。
“姝言栖。”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脚步一顿。
他望着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掂量过许多遍,才放出来的,“……刚才你怕吗?”
井台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姝言栖垂着眼,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囊,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应。只是收拾完了所有的家伙,站起身,抱着勘验箱,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会吗?”
陆时沛:“……”
陆时沛眼底那点光,淡淡地黯了下去。
“不会。”他回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去睡吧。”
姝言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屋里走。
两问两答,都没有他们心里的答案。
若真的要说怕吗?其实是不怕的,她对因为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意,好像只是某人的试探。但是却不会伤她分毫。
不过若是那天这人真的要杀她,那她会在此之前先杀了他。
姝言栖往前走了两步,陆时沛在身后又开口喊住了她。
姝言栖回过头,看着他好像在说还有什么事情吗?
把自己刚才脱下来的那件外袍。披到了她肩上。
“夜里井边凉。”他开口道,“洗针,用温水。”
“嗯。”
她转过身继续往屋里走,结果没走几步陆时沛又喊住了她,
“姝言栖。”
“陆大人,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她再次转过身,开口道,
结果转身的瞬间,一件玄色的长袍兜头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外袍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梅花香还混着点墨的气息。
姝言栖抱着勘验箱,站在原地。
她想还回去,可是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背过身,吊着右臂,往自己屋内的方向去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是那只废了半条的胳膊,长在别人身上。
她到底是没叫住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自己屋内走去
——
他走后,暗影里,暗九从屋脊上无声地落下来,半跪在廊柱后。
“主子。”
陆时沛脚步没停,只微一颔首。
暗九的目光在他右臂那圈新绷的白布上落了一瞬,瞳孔微缩。
“主子的伤——?”
“不碍事。”陆时沛淡淡截住他,“说正事。”
“是。”暗九抱拳低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看来有哪位姑娘在,应该不需要自己担心。
“还是那拨人。“暗九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又换了一拨,三拨轮着来,从第一处馆驿就缀上了。身手是行伍里出来的,脚步轻,不靠近,只远远吊着。”
“路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