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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闻言白了脸，沉默地看向张元慎。
张元慎得了玉太后的令，很诚实地说出了可能会出现的后遗症：“若调养得当，陛下恢复得好，尚且还好。”
“若陛下自身恢复不好，恐有碍子嗣。”
这话一说，玉太后和小皇帝的身子都晃了晃。
玉太后顾不上旁的，厉声喝问那下药的奴婢：“你为何要对陛下下药？”
“若有一字虚言，立刻打死，诛九族！”
那宫女早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说出了实情：“春训那等奴婢都能得了陛下的喜欢，奴婢比她貌美温柔，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上一争？”
玉太后心中有数，此时听来，并不觉得惊讶，反而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都冷了三分。
“所以，你是见春训公然勾引陛下，却没有得到惩处，反而得了陛下的护佑，才如此胆大包天？”
那奴婢哐哐磕头：“奴婢不敢欺瞒太后娘娘，确是如此……”
小皇帝却突然开口：“你背后可有人指使？”
宫女茫然一瞬，磕头更响亮了：“奴婢并无人指使，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和娘娘开恩，放过奴婢的家人……”
说完，她一咬牙，朝着不远处的柱子冲了过去，一声闷响，鲜血四溅。
小皇帝被吓得呆在当场，玉太后一摆手，自然有人将那宫女拖走，清洗地面。
殷红的血渍不过几桶水下去，自然冲洗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一炷香之前并未死过人。
玉太后将小皇帝叫去了永康宫，耐着性子喝燕窝、被按摩，耐着性子等皇帝缓过神来。
小皇帝不是蠢人，他捋清了前因后果，才看向玉太后。
“母后，今日之事，您和摄政王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玉太后神色略有些倦怠，反问道：“你觉得呢？”
“这世间，人心最无法直视，从前你总劝母后，莫要贪心，莫要贪恋权柄，否则惹火烧身。”
“你还总说母后如今不良于行，就是因为过于贪心。”
“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反而看不透了？”
“你又想让霍既白和牛家人对你尽心辅佐，又不愿意被他们掌控，总觉得自己做主，才算长大成人……”
“今日之事，就算没有这个奴婢，也会有别的奴婢。”
“一切，从你不计后果地护住春训，且不加约束时，就已成定局。”
“那些奴婢们看到春训的好日子，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差别只在于时间早晚、手段不同……”
小皇帝被说得又沉默了好一阵，才再度抬头。
“所以今日之事，摄政王也早就看破，却不愿意如从前一般，为我提前处置？”
玉太后露出一个“你还不算太蠢”的表情。
“从前这些脏事都是他不动声色为你处理掉了，甚至你都不知道。”
“如今你不信任他，试图脱离他的掌控，他索性撒手，让你看看这深宫险恶。”
“若你是他，面对不信自己的帝王，你的处置法子会有何不同？”
小皇帝彻底哑火。
若他是摄政王，被如此怀疑和顶撞，这会儿自己中的就是绝嗣药了。
他沮丧地蔫头耷脑：“母后，我知道错了，接下来我该如何做？”
玉太后叹息：“自然是公开处置了那个奴婢，再将春训丢去浣衣局……”
“你需让宫中奴婢知道，任何以损害你龙体、损害你龙威、动摇你国本为手段的争宠，都会被乱棍打死。以后他们才不敢胡乱对你伸爪子。”
小皇帝听了玉太后的话，很快以不守宫规为由，公开处置了春训，又以谋害天子的罪名，夷了下药宫婢的三族。
一时间，宫中浮动的人心被狠狠镇压。
玉太后在无人处叹息：饶是她内心对霍既白有再多的埋怨和委屈，也知道霍既白是真心为宸儿好的。
若是真让霍既白冷了心，以后宸儿跟自己都会举步维艰。
故而她身为太后，必须在皇帝面前为霍既白说好话，弥合他们日渐脆弱的师徒情分。
皇帝还未彻底成长起来，还离不得霍既白，离不得牛家啊……
霍既白听说了此事后，却撇嘴叹息：这小皇帝，对自己还挺狠的。
发现做错，立刻改正。
等霍既白回宫，小皇帝却遣退了下人，一撩龙袍，郑重地给霍既白跪下了。
“老师，是学生眼界短浅，忽略了您给学生挡下的风刀霜剑，还请老师以后多多教导，学生再不敢目无尊长、不敬老师。”
霍既白轻叹一声，赶忙将小皇帝扶了起来：“陛下言重了。”
“微臣为陛下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只是陛下如今也快十一岁了，该定亲了，陛下可有心悦的姑娘？”
“等陛下成亲，就可以亲政了。”
若是半个月前，小皇帝听了这话，定然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帝王定亲与寻常人家不同，从筛选、确定，到最终成亲，三五八年也是常事。
若想早日亲政，现在确实可以定亲了。
可如今，他却意识到：在自己没有足够的本事之前，仓促定下未来的皇后，只怕以后自己脱离摄政王和牛家，也要落入另一个世家的掌控中。
相比之下，他现在更信任牛家和摄政王。
至少，他们没有谋反的心思，也确实是一心为社稷打算的。
他缓缓摇头：“朕年纪还小，定亲的事，暂且不着急。”
霍既白也不逼他：“若是如此，陛下可以先设宫宴，叫各家适龄贵女进宫，看是否有合眼缘的。”
“陛下看上谁，便是谁。”
竟是完全不愿意插手的意思。
小皇帝答应下来，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霍既白出宫，赵嘉禾早就等着听八卦了：“宫中的情况如何？陛下怎么说？”
霍既白将小皇帝的反应说给她听，赵嘉禾也惊了一下。
“他真豁得出去啊！”
身为皇帝，竟然给霍既白下跪认错，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一旦对旁人下手，必定更狠。
霍既白拉了拉她白嫩的小手，随手将她的食指塞进自己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不怕，我们该走就走。”
赵嘉禾打趣：“他都给你跪下了，你还舍得丢下他离开？”
霍既白哼笑一声：“不要被表象迷惑。”
“如你所说，他对自己都那样豁得出去，对身边的人，自然更豁得出去。”
说到这个，他忍不住问赵嘉禾：“若你是他，一心护着你的亲娘瘫痪了，你会眼睁睁看着她瘫痪，却还每日训斥她活该瘫痪吗？”
赵嘉禾哑口无言。
从旁人角度，自然是玉太后活该。
可站在小皇帝的角度，那是艰难护持他长大的亲娘，他最没资格成日提醒她活该瘫痪。
至少赵嘉禾做不到。
这也从侧面说明：小皇帝内心的规则一旦建立，哪怕是亲娘都不能打破。
他很薄情。
想到昔日在清平县时，涨水的院子成了水池，那个圆嘟嘟的孩子就那么坐在水中，笑得见牙不见眼，还邀请赵嘉禾一起下水玩儿。
再想到他如今的模样，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