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与寒食大不相同,虽然同是外出游玩的节日,端午更注重宴请朋友等,街道上有不少叫卖的小贩,出了一些节令小吃,还有人叫卖艾草、蒲叶,分外热闹。
裴家的马车不比往日高调,仅仅带着裴玉韶、紫霰和绿晓一同前往两浙尼寺。
裴玉韶回去后便同紫霰和绿晓透露过自己的计划,因此今日跟随裴玉韶一起出来的两人都分外紧张。
尤其是紫霰,原因无他,她今日可不是丫鬟,而是被伺候的小娘子。
裴玉韶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缠,方才笑呵呵地摸摸收窄许多的衣袖,“还是这样穿着舒服,干什么都利落。”
紫霰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裳,又抬手摸摸发髻,总觉得浑身不舒服。“这能行吗?我看着也不像小娘子啊……”
“哪里不像?紫霰姐姐气势过人,一看就是大家娘子!”
紫霰不由嘟囔:“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夸人……”
裴玉韶极力捧场,“再说姐姐旁边不是还有我吗?我这么一衬托,你肯定像小娘子呀。”
紫霰虽然是丫鬟,但却不是做杂事的丫鬟,干过最累的活儿也无非是给主人们打扫屋子,和过去常年风吹日晒的裴玉韶截然不同,真要让汴京城的人看,绿晓和紫霰都比裴玉韶更像是裴家的小娘子。
相较之下,近来裴玉韶不必像过去那样下地干活儿,但在紫霰的种种保养招呼下,裴玉韶倒是渐渐白皙出挑许多,但她的言行举止还是老样子,与汴京的小娘子们格格不入。
“那就好……”紫霰心中还有些不踏实,又伸手整理裴玉韶的衣裳,不忘叮嘱道:“这裙子是我们这两日临时缝出来的,也不知道结不结实,小娘子系带子的时候一定要扎紧一些,免得这双层的裙子掉下来,叫人看了笑话。”
好不容易将紫霰的叮嘱全部记下,裴玉韶方才开口说起自己的计划:“等一会儿进了两浙尼寺,我陪着你们去人多的地方转转,然后我们就分开行动。”
紫霰沉沉点头,又忍不住开口询问:“小娘子,先前你在自家院落都能迷路,现在能从两浙尼寺找到福田院吗?”
裴玉韶伸手一点紫霰脸颊,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当我是傻子呀,我要是找不到难道不会问路吗?这些尼庵附近虽然人少了一些,但也不是荒郊野外啊,这一路过来,我看到不少耕地的农人,问问他们不久知道了吗?”
“也对……”
绿晓却忍不住看着裴玉韶,担忧她孤身一人出去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紫霰并不知道裴玉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绿晓却是一清二楚,知道裴玉韶并非要去福田院,而是打算去华严尼寺一探究竟。
裴玉韶给了绿晓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
林大娘子在汴京这些年,少不了人脉和手段,眼下趁着林大娘子受到裴家困境的影响调查是最好的时机,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想要避免打草惊蛇可谓是难如登天。
因着禁军看守的缘故,这次裴家跟随裴玉韶而来的人不多,只有一个帮着赶车的小厮和四个保护裴玉韶的裴家护院,因着是去两浙尼寺,五人不便入内,真正进入两浙尼寺参拜的只有裴玉韶、紫霰和绿晓三人。
好在尼寺内游人众多,裴玉韶装作丫鬟模样混在其中也不算显眼,陪着两人转了一圈就闪身往尼寺的后门而去,顺便找了个拐角将行缠束好,又将稍长的裙角掖系住,便加快脚步赶往华严尼寺。
两浙尼寺和华严尼寺并不算远,且这一路上还有不少其他来访古的游人,即便裴玉韶只知道一个大概方向,也能跟着游人的脚步前往华严尼寺。
华严尼寺比两浙尼寺气派不少,山门更高,匾额上还有某人的落款,猜想应该是什么书法大家留下来的墨宝,门前的香客比之两浙尼寺只多不少。正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来往香客络绎不绝,既有衣着体面的夫人娘子,也有寻常百姓人家,还有几个行脚的商贩在寺前兜售艾草与五色丝线,亦有茶司在门口兜售解渴的茶水,人人面上都带着庆贺端午的喜气。
裴玉韶在人群中穿行,竖起耳朵留神听周围的动静,心中盘算着该如何不惹眼地打听消息。
林大娘子与华严尼寺有往来,这事她已经能从王大娘子的话中确认,但具体是哪位比丘尼、两人之间到底传了什么话、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以当把柄的东西,这些都还是一片空白。
裴玉韶站在大殿外的廊柱下,望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和比丘尼,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她虽然想到在华严尼寺中找人不易,但眼前这幅景象,更让她有一种大海捞针之感。
直接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和林大娘子走得近的师父”肯定不行,但仔细想想,那人既然能够差遣年纪尚小的沙弥尼来跑腿送经,说明她在华严尼寺中应该有一定的地位,怎么说都该是个小有名气的比丘尼。
想到此处,裴玉韶先是入内上香捐钱,方才出了大殿,来回扫视一圈,看着正在同几位衣着富丽的娘子说话的比丘尼,主动上前旁听。
“娘子们要一同做法事,我可以引荐一二,寺内有许多师姑都精通佛法,不论是追荐亡灵还是消灾延寿都不在话下。”
裴玉韶在一旁听着,待到那几位娘子离开商量,方才自己上前,学着紫霰的语气笑嘻嘻地搭话:“敢问师姑,寺内可有精通祈福法事的比丘尼?”
那比丘尼上上下下打量裴玉韶一番,见她虽然是丫鬟装扮,但身上的衣裙皆是上等布料,可见她应当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比丘尼面上露出一个笑容,“自然是有的,不知道女使的主人要做的祈福法事是要为谁祈福?”
裴玉韶面上带着笑容,“我家娘子怀胎三月,是要给腹中的孩儿祈福。她跟着老爷一起进京不久就有了喜讯,便想着做一场法事来祈福。我听说咱们京城之中属华严尼寺最为灵验,比什么这寺那庵还要厉害,只是不清楚尼寺之中哪位师姑最擅祈福法事,所以娘子让我来打听打听,若是有可靠的比丘尼,还请师姑帮着引荐一二。”
比丘尼听她解释完来龙去脉,面上登时笑开了花,“这个好说,寺中擅长祈福法事的比丘尼不少。”她利落地说出十余个法号,接着道:“我们不仅能够为娘子的孩儿祈福,待到将来孩儿出生,还能为娘子准备护身符、手绳,为小郎君小娘子纳福消灾。”
裴玉韶心中好笑这寺庙做法事如同做生意一般,面上却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似乎真在考虑,又问道:“不瞒师姑,我家娘子一心向佛,很是虔诚,想要在寺内小住一个月,一面做法事,一面诚心听经,也好避暑歇息。只是娘子她性情性情孤傲,得找个佛法高深、又善于答疑解惑的师姑才好。”
裴玉韶从净慈庵回来以后就细细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和林大娘子长期来往。
仔细想想,裴玉旋性情高傲,与林大娘子这个每日陪伴在她身边的母亲应该也有很大的关系,裴玉韶索性按着裴玉旋的个性来打听。
比丘尼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心里明白裴玉韶口中的这位娘子不是好相与的,连忙笑道:“好说好说,为施主答疑解惑本就是我们这些出家人该做的。”
裴玉韶听她介绍了好几个比丘尼,只在心中暗暗记下,随后同她笑道:“我都记在心底了,谢谢师姑。”语罢,又将绿晓为她准备好的钱递到比丘尼手中。
那比丘尼接过钱,轻轻一掂重量,顷刻喜笑颜开,“女使客气。”说罢又十分贴心地为裴玉韶出谋划策,诸如哪个比丘尼性情如何,说得头头是道。
裴玉韶心想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钱还当真没有白包。
比丘尼说着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身体如何?到底是孕中,外出还是危险了一些。”
裴玉韶哪里想过这个,还以为是这比丘尼怕“娘子”因为怀孕身体欠佳而不来,兴许是起了疑心。
裴玉韶面上还是笑呵呵的,“到时候请个医婆跟上就好,不愁来不了的,家里又不缺这几个钱。”
比丘尼闻言眼前一亮,有些含蓄地开口:“专门请个医婆还是有些太花功夫和钱财……”
裴玉韶听她这么说,明白这比丘尼是想将请医婆的钱一并转了,心底不免生出一股好笑,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师姑的意思是……?”
“我们寺内就有一位比丘尼精通佛法,还会给妇人看诊,当年曾给一个早产的妇人接生过,为了感谢,那娘子还让她的女儿在我们华严尼寺做寄名弟子。女使想想,这样慈悲又有一双妙手的师傅,照顾你家娘子自然是不在话下,定让娘子和小郎君平平安安的。”
裴玉韶闻言一怔,“接生?”
“是啊。”比丘尼还怕她不信,连忙开口:“虚云师傅一向低调,守着那一手医术救了不少娘子,就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担心求医问诊的人扰了佛门圣地的安宁。但医者仁心,娘子又是特意来祈福,料想虚云师傅也不会拒绝。”
裴玉韶听她这般说,心中一下闪过绿晓打探来的消息,一下又回想起自爱净慈庵时听到的话,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一时间五脏六腑也跟着紧张起来。
裴玉韶努力咽下涌到嘴边的话,维持着面上的笑意,试探地开口问道:“我来之前特意打听过华严尼寺,从没有听说过这寺里还有擅长治病的比丘尼,这位虚云师傅的医术又是怎么学来的,真能靠得住吗?”
“虚云师傅原先不是我们华严尼寺的比丘尼,是她在陈州的剃度师父圆寂,这才受到引荐转入华严尼寺,医术料想也是在陈州学会的。”比丘尼见裴玉韶突然沉默下来,以为她还是不放心,接着说道:“哎呀,女使就放心吧,你要是不相信,就去寺里问问其他人,平日里沙弥尼们有个小病小痛的,都去找虚云师傅,几副药下去就大好了!要不然我现在就带你去找虚云师傅?”
“不急不急!”裴玉韶的指尖微微颤抖,努力按捺自己继续追问的心思,只是又塞了点钱给那比丘尼,“多谢师姑,我去给娘子再上一柱香就回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比丘尼登时乐开了花,“好好好,女使可不要忘记同娘子提起我的法号定慈!”
裴玉韶好不容易摆脱可那比丘尼,努力平复心绪,好让自己不要太过激动。
如今不过是猜测而已,还得多多打听才能确认这个虚云的真实身份。
裴玉韶借着做法事、祈福等借口四处询问一番,又怕被别人记住模样打扮,裴玉韶打听一回就找个角落,将紫霰特意加紧缝制的双面衣裙来回换。
如此接连打听了两个时辰,裴玉韶总算对这位虚云师父有了几分了解。
虚云是十四年前来到华严尼寺,是正经剃度出家的比丘尼,收过几个徒儿,平日里也常和名门世家的娘子们来往,在华严尼寺之中算是有些资历的师姑。
至于她的一手医术,虚云似乎不怎么愿意提起,只说是以前在陈州修行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游方医婆,两人志趣相投,所以虚云跟着对方学过几手诊治妇人的医术,算不上什么名医。
话虽如此,虚云能够如比丘尼所说,救下一个早产的妇人,足以证明她的医术绝不是像她自己所说,只是简单学过几手医术。
真正能够让裴玉韶笃定虚云的身份的原因,则是这个虚云和林大娘子也有所往来。
在其他比丘尼看来,裴家好做慈善,与宋老太君和林大娘子有所来往的尼寺不在少数,虚云与林大娘子来往密切也十分正常。
裴玉韶心中一片乱麻,加上在寺庙里转悠了半日,难免有些疲惫,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抬头盯着华严尼寺中的古树出神。
当初打听到刘医婆的徒儿的事情,裴玉韶猜测这个徒儿大抵还活在世上,只是当时裴玉韶不愿意将人往坏处想,所以仅仅是猜测这个徒儿与林大娘子可能有往来。
若虚云当真是刘医婆的徒儿,只怕娘的罪名是两人早就勾结合伙定下……
“唉……”
裴玉韶长叹一声,倒是有点明白自己读的那些诗文的作者所写的愁究竟是何等滋味。
往好处想想,虚云敢投靠林大娘子而不怕被林大娘子灭口,说明她与林大娘子有有不浅的“交情”,虚云甚至有可能有林大娘子的把柄。这样看来,至少她目前不是无头苍蝇。
接下来就要想办法去说服杨稷,救下裴家,这样才有进一步调查的意义,才能为娘正名。
裴玉韶想到此处,抬手拍拍脸颊,重新坐直身体,好叫自己打起精神来。
她还得尽快返回两浙尼寺,否则绿晓和紫霰也该撑不住了。
裴玉韶正要起身离开,不远处已经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是……是三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