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虽然是装病,但也称得上费尽心思,先是自己在屋内扎了许久的马步,又钻进被褥里捂了许久,还不忘让紫霰拿来泡过热水的帕子放在额头上。
一时间,裴玉韶面色酡红,嘴唇苍白,一探额头,烫得厉害,倒像是真的生病了一般,连双珠替宋老太君过来探病都能糊弄过去。
紫霰见她这般熟练,简直是经验老道,都忍不住怀疑裴玉韶是不是小时候也用这样的法子装过生病。
听闻老郎中要来,裴玉韶连忙让紫霰将头上敷着的热帕子拿走,倚着靠枕,半阖着眼,好似病得迷迷糊糊的。
绿晓从外面带着老郎中和裴继旸进来,对裴玉韶道:“小娘子,郎中和三郎来了。”
裴玉韶轻轻应了一声,方才睁开眼看向来人,只是略一打量,裴玉韶的目光便被裴继旸手中的盒子吸引,只是碍于自己现在是个“病人”,不好立刻直接询问裴继旸。
紫霰给裴玉韶在腕上搭了一块手帕,方才让老郎中为她诊脉。
林大娘子身边的宋妈妈见状暗自打量着裴玉韶,见她两颊飞红却又嘴唇发干,似乎真是病了。
裴玉韶虽然是在装病,但口疮却是实打实的,老郎中为她诊脉,虽然察觉裴玉韶的病灶,但细查却没有传闻中的那样严重,不免有些疑惑,同紫霰问起裴玉韶近来的饮食习惯。
紫霰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见郎中问起,立刻煞有介事地开口:“不瞒郎中,您是知道的,近来家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小娘子虽然回家不久,可心中很是惦记家人,一直为此发愁,忧心忡忡,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心中本来就压着不少事,嘴里这才生出口疮,又恰好遇上那么一起子小人,记恨老太君和大老爷看重我们小娘子,嘴上什么都敢说,将我们小娘子给气倒了,一下子病症萌发。”
宋妈妈听到这里,眼皮不由一跳,心中暗道不好,只怕裴玉韶这一病是冲着其他人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说三娘被家中的其他几个小娘子气得病倒。
裴家人中和裴三娘不对付的人,除了二娘和四娘,还能有谁?
只是碍于郎中在场,宋妈妈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紫霰,你这是什么话?三娘在家中有老太君、大老爷和大娘子疼爱,家里哪个敢招惹三娘?你一个丫鬟,在这里指桑骂槐什么?”
紫霰倒也不惧和这位大娘子身边的嬷嬷叫板,接着说道:“我不过是将小娘子的病因告诉郎中,嬷嬷急什么?难不成是被石头砸中了?”
宋嬷嬷听出紫霰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替二娘、四娘急眼,还不忘暗骂她是狗,不由恨得紫霰牙痒痒,奈何如今在三娘的院子里,她不好直接说什么,只能咽下这份屈辱,同裴玉韶道:“三娘既然病得厉害,平日里还得多多管束紫霰,她不比绿晓安静,这一身的气派,都和她娘一样泼辣,给三娘侍疾还是差了些。”
紫霰见她敢骂自己亲娘,顿时瞪大眼睛,正要开口反咬回去,裴玉韶已经颤着声音开口道:“我有紫霰在身边都少不了有人背地里惦记我,要是没有紫霰,兴许我只能和嬷嬷睡一个屋啦……”说罢,她还吸吸鼻子,似乎十分可怜,又好像是风寒过重才如此。
宋嬷嬷听旁人说起过,这位裴三娘出身乡下,端得是直爽伶俐,敢和老太君叫板,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但所谓有利必有弊,直率的人往往容易受性子所害,总吃哑巴亏,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玉韶说话竟然也能和针扎一样,忽地刺人一下,偏偏又叫她拿不住这一点锋芒。
老郎中对于裴家内的弯弯绕绕不甚了解,但这一番话听下来,便也知道裴家三娘为何会病倒,病灶为何而生,他不由长叹一声,对裴玉韶叮嘱道:“三娘是心火郁结,所以才会生出口疮,料想也有轻微风寒。唉,三娘年纪轻轻的,不管大事小事都不要太放在心上,人活一世,凡事都是过眼云烟,看开一点,反而活得畅快自在,这世上的好事多着呢,只等你去寻他。”
这话听着像是面上的敷衍客套,但裴玉韶见这位老人说得认真,话中似乎别有深意,还是点了点头,认真地应声,似乎真的将这番劝导记在了心上,当真是个好病患。
刘郎中听她这般乖顺,心中很是欣慰,以为她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知道那位徐三郎对她的用心,如此充作安慰,料想也能让裴玉韶的心病好一些。因此老郎中又吩咐紫霰之后需要注意些什么,诸如再吃点补品回复气血、平日里一定要好好休息等。
宋嬷嬷心知自己是仆妇,和家中的小主人叫板没什么好处,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想着之后同大娘子与二娘告状,暗中克扣点药材份例,也够裴三娘这个病人喝一壶。
郎中诊脉过后便坐到桌边撰写药方,裴玉韶方才看向裴继旸带来的食盒,见上面竟然还贴着封条,开口问道:“三哥,这盒子是做什么的?装药的么?”
裴继旸才想起这回事,连忙同妹妹解释起来:“这是韩都头送来的,你突然病倒,家里急得厉害,祖母让家中人去请刘郎中上门看诊,只是刘郎中的医馆远一些,一去一回时间更久,所以韩都头要先去向杨都军报备,耗费了半日的时间才寻着杨都军。韩都头想着耽搁妹妹就诊,有些愧疚,所以拿份点心当作给妹妹的赔礼。”
裴玉韶听闻这话,心中一转,猜想杨稷知道自己生病,应该也会有所回应。
玄机应该就藏在这点心盒子里,只是如今宋嬷嬷也在屋内,裴玉韶只能待到她离开,再看盒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待到郎中写下药方,裴玉韶方才对绿晓道:“帮我送送刘郎中,之后再按照郎中说的,去二姐那里支取我的药材份例,方便按照郎中的叮嘱煎些补药。”
“是。”
宋嬷嬷心里还惦记着如何暗中为自己找回场子,听到裴玉韶的吩咐,立刻主动请缨:“小的和绿晓一起去送刘郎中,之后回禀二娘,一定拿些上好的补品回来,让三娘好好补身体。”
裴玉韶见她主动要走,便顺水推舟,笑道:“那就辛苦宋嬷嬷了。”
宋嬷嬷故作谦逊:“三娘客气。”
裴继旸见状也要去送人,裴玉韶主动开口挽留:“三哥,我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裴继旸虽然心中疑惑不解,但面上还是答应下来,乖乖留在裴玉韶床榻边,猜测裴玉韶究竟又什么事情要他去做。
宋嬷嬷听见裴玉韶的话,不由放慢脚步,只听裴玉韶开口:“上次三哥借给我看的书,我看了一半才发现是上下卷……”
听得裴玉韶所说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宋嬷嬷也不再留心,加快脚步同绿晓一起出去。
眼看着宋嬷嬷渐渐远去,裴玉韶这才放下按在裴继旸膝上的手,要不然裴继旸若嘴快,只怕是要直接问裴玉韶“什么书”。
裴继旸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揉着膝盖,“三妹妹……你手上的劲儿也太大了一些吧?我这膝盖差点叫你捏碎……”
“还不是怕那宋嬷嬷磨蹭不走,在这里替她的主人盯梢,这才用动作提醒三哥。”说完,裴玉韶又有些得意,“我这可是干活儿做事的手,厉害着呢。”
如今屋内只剩下裴玉韶、紫霰和裴继旸,裴玉韶这才对紫霰道:“紫霰姐姐,把食盒拿过来给我看看。”说罢,她随手一撑,便支着身体坐了起来,接过紫霰递来的食盒抱在怀里,随手撕去上面的封条。
见她这般动作利落,全然不像是刚才坐在床榻上的虚弱模样,一旁坐着的裴继旸一时间目瞪口呆,有些诧异地开口:“三妹妹,你这是……”
裴玉韶倒是十分淡定,扬起脸冲着三哥一笑,“我没生病。”
裴继旸啊了一声,“没生病?没生病……那你这是……”
裴玉韶拍拍点心盒子,没有说话,只是表情之中多了几分得意。
“为了盒子……?”裴继旸凝神细想,忽然明白过来:“三妹妹的意思是,这个盒子里面有崔大娘子传来的消息?”
裴玉韶抬手揭开木盖,里面放着四道点心,一道水晶糕,一道蒸饼,一道米糕,一道烧饼,净是些方便人填饱肚子的点心,和裴玉韶入京之后吃过的那些精致小点截然不同。
裴玉韶对那道芝麻烧饼印象深刻,闻着气味就知道是崔朗音做的,第一时间便将那盘烧饼拿了出来。
她听三哥说起这点心是什么韩都头送来的,原以为传消息的人应该是都军杨稷才对。可仔细一想,杨稷怎么会为了传个消息特意麻烦嫂子做烧饼送来呢?
想到这里,裴玉韶愈加佩服,没想到朗音姐姐竟然能够指挥禁军办事,当真厉害。
裴继旸探头瞧了瞧这四盘点心,始终没有瞧出什么玄机,有些苦恼地开口:“这点心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四个字谜,猜出来就能得知消息的内容?”
裴玉韶原本以为自己算是爱看话本子的人,没想到自己这位三哥比她更会胡思乱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将水晶糕和米糕分别交给裴继旸和紫霰,“估计消息就在这些点心里面呢,咱们都咬开瞧瞧,记得吃完,不然怪浪费的。”
紫霰看着那满满一盘点心,不由苦着脸,“小娘子,这么多一个个咬开,哪里吃得完啊……”她说完又忍不住嘟囔道:“崔大娘子做这么多点心,一个个咬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消息……”
这话倒是没说错,若是要将纸条之类的小玩意儿放进点心里,也用不着准备这么多的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东西是拿来给裴玉韶囤粮顶荒年的。
裴玉韶心中有些疑惑,索性将烧饼一个个拿起来翻看,待到翻到最下面一个,那烧饼下竟然压着一张纸条。
裴玉韶哎呀一说,拿起那小纸条,对拿着茶针翻动点心的两人道:“我找到了。”
两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凑上前来,好奇纸条上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裴玉韶却是有些疑惑,既然消息是朗音姐姐传来的,直接包在烧饼里不就是了吗?何必压在下面,反而被外面的酥皮弄得由浸浸的,好在字并未因此而花。
尽管心中有疑,但裴玉韶还是迅速打开对折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即便是识字不算多的裴玉韶也能够轻易读懂。
已呈请罪书于官家。西凉议和已成,不日将有恩旨。解除禁足,指日可待。
还有一行字,裴玉韶因着有几个字记不清,一时间认不出来,但前面三句也已经足够。
这行字写得规规矩矩,没有多余的笔锋,像是练过许多遍才写出来的。
崔朗音同她一般出身普通人家,读书识字都是曾经可遇不可求的事情,能有这样一笔字已经很不容易。
“朗音姐姐……”
裴玉韶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她当真办到了。
崔朗音在汴京城里没什么朋友,丈夫早逝,弟弟忙于军务,她一个人撑着门户。裴玉韶去求她,其实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甚至想过,如果崔朗音说“这件事我帮不了”,她也能理解。
可崔朗音不但帮了,还想尽办法把消息传了回来。
裴玉韶心中一动,即便知道之后裴家少不得要感谢杨稷,但心中对崔朗音这般毫无保留的尽心尽力更加感念。
不说汴京城,全天下未必能找到崔朗音这样的朋友,就算是至亲之间也未必能够做到这一步……
裴继旸见她拿着纸条却渐渐低下头来,一时间吓得心中惶惶,以为上面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小心翼翼地颤声问道:“三妹妹,是不是不好……”
裴玉韶回过神,见两人都是恐惧的神情,赶紧将纸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好让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