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待到五月二十,官家终于下旨撤去禁军,解除裴家的软禁,惟独裴承训的官职却被直接收回,转交他人。
不过对于裴家而言,在经历诸多变故之后还能平稳落地,没有牵连全家老小,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自然是对官家的旨意感激涕零。
裴家上下虽然琢磨着想要多谢杨稷与徐治,但杨稷身为殿前司都虞侯,手头事务众多,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闲来,裴家若是只邀徐治一人,又显得有些小题大做,因此只能等这位年纪轻轻的重臣有了空闲再说。
答谢宴的时间虽然还未定下来,但帖子总是要下的,裴玉韶便自告奋勇去给崔大娘子送帖,除却放放风,也能看看林大娘子对她的警惕性如何。
先前崔大娘子同裴玉韶说过,来见她的时候不必特意下帖子,但总不能像之前翻墙那般,冒冒失失地跑到杨家去。因此裴玉韶先让紫霰上门去问候一圈,确认崔大娘子在家,裴玉韶方才套马乘车前往杨家。
裴玉韶的马车进了院门,崔大娘子早已经在厅内等着,见到裴玉韶从裴家的马车上下来,崔大娘子面上的笑容更盛,“盼来盼去,总算将你盼来了。马车过来多热呀,快进来吧。”
裴玉韶跟在崔朗音身后,脚步雀跃,艾绿的裙摆跟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紫霰在一旁瞧着,便知道小娘子的心情大好。
裴玉韶之前来杨家是为了通风报信,传过消息后便匆匆离开,自然是没什么时间仔细瞧瞧杨家如何布置,今日才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
先前她只觉得杨家正厅内藏书众多,今日在发觉架子上还有各色绿植,被打理得极好,虽然不比裴家正厅的庄严华贵,却更有过日子的味道,倒是让人颇为安心。
裴玉韶让绿晓和小丫鬟们将裴家送来的礼物转交到杨家的仆人们手中,这才道:“家里让我给朗音姐姐带些谢礼,还请朗音姐姐收下,千万不要客气。”
裴家确实给崔朗音和杨稷准备了礼物,裴玉韶想着反正裴承训说以后自己超出份例的东西都记在他的账上,因此特意从裴家的库房里挑了些外面不常见到或听说的名贵药材,一并带到杨家。
崔大娘子对这些礼物兴致缺缺,只是上前牵着裴玉韶坐下,笑呵呵地开口:“就是过来玩一会儿而已,带这些礼物做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西子蓝的轻纱长褙子,显然是居家乘凉时得知裴玉韶要来,未曾多加打扮就来接人。
裴玉韶主动起身,让紫霰将药材一样一样展示,她则在旁边煞有介事地介绍起药材来,“话本子里面常说大将军都是久经沙场,少不了有什么陈年旧疾,所以我特意选了这些,可以给都军补补身体。朗音姐姐平时要是有个小病小痛的,这些什么人参、鹿茸,应该也能派得上用场,再不行……把它们全都卖了!应该能值不少钱呢……”
杨家的下人见这位小娘子这般郑重其事,都有些好笑,按捺住不笑出声,便是端茶水、送冰酥酪和果子的丫鬟也抿着嘴,免得裴玉韶不好意思。
她连送礼都惦记着这些,显然是早就在家中就打好了算盘。
崔朗音一时笑弯了腰,只是道:“好好好,难为你有这样的良苦用心,我和怀安都谢谢你。”
裴玉韶让人将其他东西都收起来,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也是药材,看着不知是虫草还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朗音姐姐,你认识韩都头吗?”
崔朗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心生疑惑,但还是应声:“认识呀,他和怀安关系好,常来家里吃饭。”她见裴玉韶坐直身体,俨然是有什么不能叫外人知道的事情,便对身边伺候的丫鬟们吩咐退下,待到厅内只剩下她们两个和紫霰,崔朗音方才问道:“怎么了?”
“看来姐姐和韩都头熟得很,我就知道是姐姐请韩都头去帮我的!”裴玉韶将药材向前递了递,认真地说道:“这个是我给韩都头的谢礼,多亏他在我生病的时候放家里人去找大夫,还找来不少名贵的药材和补品,我的口疮都好了呢,就是那药汤也忒苦,我好几次都喝不下去,要不是朗音姐姐叫我‘安心养病,谨遵医嘱’,我一口都喝不下去。”
崔朗音闻言不由微微一愣,将裴玉韶这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也始终没有找到个影子。
她什么时候让韩晋去帮裴家找药材、找大夫过?不对,裴玉韶什么时候生过病?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裴玉韶见崔朗音似是呆住,心中生出一股疑惑,“朗音姐姐忘了?还是我记错人名了……”
方才她提到“韩都头”这三个字的时候,朗音姐姐反应迅速,明显是知道“韩都头”这个人究竟是谁,怎么现在好像又不大明白的样子。难不成这件事还有蹊跷?
旁边的紫霰听得认真,看裴玉韶有些动摇,赶紧道:“小娘子没记错,就是韩都头,韩都头说话的时候,绿晓就在旁边,后来取药也是她去取的,不会弄错姓名的。”
崔朗音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怕吓着裴玉韶这个未经世事的小娘子,便笑着开口:“东西我帮他收下,之后送到他娘子那里,就说是裴家的谢礼。”
她仔细想想,除却弟弟杨稷,也不会有人特意让韩晋去照顾裴家,有什么疑虑,待到杨稷回来后直接问他就是。
“谢谢朗音姐姐。”
裴玉韶笑嘻嘻地道谢,心中却仍旧对崔朗音方才的反应有些疑惑。
崔朗音怕她还惦记刚才的事情,打趣道:“说来我还想问你呢,老太君将三千钱给你了吗?”
提起这个,裴玉韶立刻来了精神,将先前宋老太君当众承认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那三千钱,我让人带了一部分给娘娘,剩下的先存在我这里,之后回陈州一起带去。”
穷苦人家忽然有钱,就怕被人惦记,即便娘娘有裴家的人暗中照顾,裴玉韶仍旧是不大放心。
崔大娘子见她这般得意,面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看来老太君还是言而有信的,如此一来,以后家中也不会再有人慢待你。”
“是啊,我的份例提了,还可以将账目挂在大老爷那里,能攒下不少钱呢。”裴玉韶掰着手指,像是个清点自己获得的战利品的将军,说着说着,她又看向崔朗音,笑道:“还得多亏朗音姐姐为我牵线搭桥,不然我也没有这么多好处。以后只要朗音姐姐一声令下,叫我做什么都行!”
崔朗音有意逗她,故作思考,“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托你去做。”
裴玉韶却毫不犹豫,反而严阵以待,一本正经地开口:“朗音姐姐尽管吩咐,我一定做到,上刀山、下火海都没话说!”
“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吓人一跳,哪里有你说得那么可怕?”崔朗音笑盈盈地望着她,“等后日陪我去福田院做做活儿,午后咱们再去那附近的马场打猎玩去。”
裴玉韶原以为崔朗音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托付她去办,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不由吃惊地呀了一声,更加不好意思起来。“那不就是出去玩吗?这怎么好意思……”
“你哪里就欠我什么?怀安心中还是欣赏裴将军的,况且平日里少不得有人拿怀安和裴将军的往事阴阳怪气,这次他主动为裴将军说话,别人再也不能尖酸他啦!”
裴玉韶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茬,但还是打心底里为崔朗音高兴,“那就好,这么一看,反而解决了两家的烦恼!”
崔朗音见她全然不在意裴家的死活,不觉有些好笑,对裴玉韶道:“后日咱们得先去干活儿再去玩,我叫人去告诉马场,给你准备一匹好马。”
裴玉韶倒是愿意,只是有一个难处:“我……我不会骑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鬓边的碎发,“我在陈州跟着师父学武的时候见过马,但那马太高了,师父不让我骑,我也就只骑过牛和驴,还得朗音姐姐教我……”
崔朗音微微一愣,想到这里不是边境,骑马的机会不算多,裴玉韶自然是没有骑过马的,便笑呵呵地宽慰:“世上有几件事是生下来就会的?放心,骑马最是简单,肯定一学就会!”
裴玉韶听到她这么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但想着这样一来,一整日忙来忙去,恐怕没有闲暇去华严尼寺打探消息。
她转念一想,要是能找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去华严尼寺,比偷偷摸摸要方便更多……
裴玉韶心中转来转去,很快开口道:“那我能不能和朗音姐姐在外面多玩一两日?就在福田院附近走走也好。”
崔朗音未曾多想,笑着应声:“那真是再好不过!以往我去福田院干完活儿,也会去附近的尼寺小住几日,清静清静。你要是嫌那些寺院里面冷清,咱们就找比丘尼带路,在尼寺附近游山玩水,京城人都管这个叫访古。”
裴玉韶想了想,道:“我只去过净慈庵,其他的尼庵不怎么熟悉,也不知道哪里好玩。”
紫霰听到这里,不由微微一愣,想到裴玉韶大抵是考虑借此机会去华严尼寺内打听消息,趁着这个机会主动道:“当初小娘子刚刚进京,奴婢就说一定要带小娘子去华严尼寺赏花,可惜已经入夏,看花是不成了……”
崔朗音不以为意,“不能赏花,咱们就去赏竹、赏山、赏水,赏什么不是赏?说到底也是为了出去能够松快松快,不然每日呆在这宅院里面,好好的人都憋坏了。”
两人聊得热络,崔朗音本想着留裴玉韶在家中一同用午膳,奈何外面还有裴家的人候着,不愿让裴玉韶一个未嫁的小娘子在杨家待太久。
崔朗音明白裴家的顾虑,也不介意,但想着之后裴家未必会同意裴玉韶与她一起外出游玩,便当着那催促裴玉韶的嬷嬷的面,同裴玉韶笑道:“三娘,你回去之后同老太君讲一声,就说我请你们家中的小娘子后日一起去华严尼寺爬山游玩,若是愿意,后日咱们一起出去玩。明日我就叫人将帖子给你送去。”
裴玉韶原本还想着该怎么将这件事告诉林大娘子派来的人,没想到崔朗音主动开口帮了大忙,想到她或许是怕裴家的人不愿意放她出来,所以才特意提起。
裴玉旋和裴玉娴本来就看不上杨家,崔朗音的邀约又是去爬山,这两人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大姐裴玉辞与崔大娘子不熟,大抵也不会来。
裴玉韶不由心中一暖,冲着崔朗音点头,还不忘挥挥手,“我记住啦,回去就告诉祖母。”
崔朗音见着裴家一行人带着裴玉韶上车离开,不由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瞧瞧裴家,像是看犯人一样看着她。”
裴玉韶天性活泼自然,又十分豪爽,这样的人进了裴家,便是裴家待她再好,也不过是金枷玉锁罢了,更何况裴家对她也不过尔尔。
“大娘子倒是很喜欢裴三娘。”
“一来这孩子的个性对我的脾胃,二来……”崔朗音见门阖上,方才开口:“我怎么瞧着喜欢她的好像不止我一个?”
丫鬟闻言笑道:“裴三娘性子好,自然多得是喜欢的人。只可惜命苦了一些,娘儿两个遇上裴家。”
崔朗音早就从好友赵夫人那里听说过裴玉韶的身世,因此不再言语,只耐心等着弟弟杨稷回来。
杨稷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本以为嫂子应该已经早早歇下,打算洗漱一番便早早歇息,明日还要去军营里点卯,没想到崔朗音早就派人等着,见杨稷回来便让人将他叫来。
“嫂子怎么还不早早休息?”
崔朗音并未开门见山,反而只是开口嘘寒问暖一番,将杨稷问得一头雾水。他比崔朗音小了十五岁,早早的父母双亡,几乎是崔朗音的半个儿子,崔朗音了解他,他何尝不了解崔朗音?
杨稷深知嫂子的性子,这般关爱一番却始终没有直言询问,肯定是发现他犯了错,棍棒教训前先给他吃颗甜枣。
眼看着越聊越远,杨稷终于忍不住问道:“嫂子,家里是出了什么事?”
崔朗音见他坐不住,方才似笑非笑地问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人托我办事,还得经你这位都军的手。”
杨稷听她打趣,面色一窘,“嫂子,这‘都军’两个字,旁人叫一叫也就算了,嫂子叫这个,我就只能请嫂子用柴火棍教训我一顿了。”
崔朗音将裴玉韶给的药材拿出来,递到杨稷面前,“这个是给五儿的。”
“给五儿?”杨稷随手打开木盒,见里面放着的是一株老参,不由微微一愣,“家里什么时候有这个?”
崔朗音见他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今日金梅来家中送裴家答谢宴的帖子,特意来谢我,说是多亏我让五儿帮她请大夫,给我挑了不少东西送来,还给五儿也备了一份,说是谢谢他找来的那些药材,料想是让他拿这个抵价。”
杨稷听完嫂子这话,不由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裴玉韶竟然觉得嫂子可以随意指派家中官兵,但仔细想想,裴玉韶大抵是因为那芝麻烧饼,才将他的提醒误会成了嫂子所给。
一时间,杨稷既好笑裴玉韶的实心眼,又因为她“误认恩人”而无奈,不觉哑然失笑。
韩晋买药材的钱都是从他账上拿的,到头来裴三娘谢的反而是韩晋,他这跑腿钱倒是很值当。
崔朗音见他嘴角扯出个笑容,还以为他是有意捉弄裴玉韶,追问道:“她和我说那药苦得厉害,要不是我写什么‘谨遵医嘱’之类的,她一口都喝不下去……该不会也是你故意的吧?你小时候一捉弄人就这么笑,还当嫂子看不出来?”
杨稷确实有这么个想法,可想到裴三娘装病和“偷袭”之狡黠,大概也不会喝那药汁,便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听嫂子的话,裴三娘竟然一滴不落,全都喝完,实在是让他惊讶。
这裴三娘对上他的时候分明鬼头鬼脑、很是机敏,偏偏在嫂子面前成了个实心眼儿的小丫头,似乎对嫂子全心全意的信任,将功劳全都算在嫂子头上,对他这个真正出手帮裴家的人反而有所提防,倒叫杨稷心中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儿。
杨稷将思绪置之不理,赶紧正色道:“我想捉弄她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周章?不过是看她情急之下想出了装病的法子,想着找个法子宽慰她,就让五儿借着机会送了糕点给她,叫她不用担心裴将军的事情。”
崔朗音紧紧盯着他,问道:“就这些?”
杨稷对上嫂子怀疑的目光,微微颔首。
他自然是不会将他与裴三娘在墙下“打架”的事情告诉嫂子,否则这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崔朗音这才叹了一口气,“三娘这孩子很不容易,小时候和她娘一起被裴家撇在老家,不知道受多少人议论,好不容易长大。要不是家里出了事,被人找上门来,裴家哪里还记得有这么个好孩子,接回来不是冷落一旁,就是让她做些冒险的事情。她肯定是不想叫别人觉得她可怜,但我看着都心疼,想着我若是有这么个女儿,是怎么都舍不得她这样受苦的……所以你别怪嫂子多嘴多事,我想着后日同她一起去城西游玩两日,在尼庵过夜,权当是散心。”
杨稷并不怎么关心裴承训的妻儿老小,如今是第一次听说裴玉韶的身世,不免有些惊讶,心中倏忽冒出裴玉韶在月光下同自己作揖行礼的样子,那笑颜瞧着比谁都要开朗天真,任谁能想到她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
崔朗音不知道他心中如何作想,只是提醒道:“你别忘了将东西转交给五儿,不要白白浪费她的谢意。”
杨稷方才回过神,应了一声,掂量着那小盒子放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