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周一,首都时间。
这一天是十月原油合约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时差十二小时,国内的白日对面还是静寂的深夜。
海外盘走电子交易,小幅度变化,盘面波澜不惊。
钟杳照常履行身为学生的义务,背着书包进学校。
白天电子盘盯盘的事全交给了海外操盘团队,系统里挂了好几层预警阈值,该设的条件都设了,她没怎么分心。
真正逼空的那波大戏肉,将会落在紐約场内时段,换算过来是国内深夜,白日里这边她只管安心做自己的事。
省实验周一的课排得满,除了特殊情况请假的,教室里坐得整整齐齐。
唯一不在教室的例外,是图书馆靠窗角落里正对着笔记本敲论文的钟杳。
为了方便她写论文,学校特许她带了笔记本入校,条件是尽量不要在教室使用,不干扰正常教学秩序。
她倒也自觉,捧着电脑一坐就是大半天。
论文题目是她自己敲定的——
《分层迭代方法及其在广义Ramanujan-Nagell型与二元丢番图方程上的应用》。
英文版标题并行一行:《A layered iterative technique for families of binary quadratic and cubic Diophantine equations》。
苏教授给的格式指引写得很细,从头到尾每一节该怎么排、引用怎么标、公式编号怎么处理,都列得清清楚楚。
穆淮又专门帮她过了一遍逻辑框架,理清楚主线和侧重点。
俩人一前一后把路铺好了,以钟杳的学习能力,自然是一遍掌握。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推理过程用规范的学术语言写出来。
而那些推理过程,是她自己迸发灵感完全推演的,早在意识星海里记忆深刻,每一步都扎扎实实。
她打字速度本身不慢,第一天还稍微被数学符号输入磕绊了一下,但上手极快,半天过后就能流畅切换,键盘敲得比很多大学生还顺。
周末一天半,加上今天小半个上午,满打满算两天不到,英文初稿已经接近收尾。
全英文写作对她来说算不上吃力。
她的英语底子本来就稳,暑假又啃了好几种全英文数学教材,以她的学习能力,读到后面基本当母语在读。
况且数学论文跟文学稿子不一样,核心是符号、公式、逻辑链条,生僻词汇有限,句式也相对固定,只要思路清晰,语言上反而不是最费工夫的地方。
正敲到一个小节的结论部分,身后有人走近。
钟杳余光瞥见人影,没停手,把最后一行公式补完才抬起头。
穆淮抱着厚厚一沓竞赛班的卷子站在桌边,估计是刚改完一部分,顺道拐过来看看。
他往屏幕扫了一眼,全英文的页面密密麻麻布满公式,进度不错,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嘴上却先提起另一件事:“钟杳,物竞那边据说发挥得不错?”
话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今天一大早进校门,他就撞见方同华老师那张笑得合不拢的脸,春风得意得跟捡了什么宝似的,显然昨天那趟物竞课,钟杳的表现让老方彻底坐不住了。
“听说你一个小时就做完所有试题提前交卷了?”
钟杳敲完最后一个符号,轻轻点头确认道:“应该还好吧,我最后用数学取了巧。”
“还是咱们数学是一切理科基础对吧!”这句话,让穆淮忍不住眉飞色舞,果然,他们数学才十五王道,钟杳果然更擅长数学。
方老师的得意,纯粹是沾了他们数学的光,钟杳是他们数学教研组挖掘出来的紫微星。
“下个月十二号的数竞,我也期待你超效率发挥一把!”他笑眯眯的期许,顺手把卷子搁在桌角,关心问:“论文呢,进展怎么样?”
“正文快收尾了,后面配上穆老师你发我的参考文献和图表,今天之内能出初稿。”
这部分,穆老师帮她归集,省了她不少时间。
穆淮点点头,凑近看了两行。
他越看,眼底的满意越压不住——公式排布干净,逻辑推进清晰,论证的节奏和衔接都像模像样,比他见过的不少本科毕业论文都成熟。
“行,写完发我,我先过一遍基础语法格式,然后发给苏教授。”他没多留,让钟杳继续安心拉进度。
与此同时,中原省物理竞赛阅卷组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吹着冷风,桌面上铺满了一摞摞密封好的答题卡。
阅卷进入尾声,大部分人手里的红笔已经搁下了,只剩最后的压轴大题还在复核阶段。
负责这道压轴题的谭成林,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子,前面翻了十几份,压轴大题的位置要么大片留白,要么歪歪扭扭写了半截公式就断掉了,看得出来这帮孩子被这道题卡得够呛。
他没有意外,最后的大题本就是拔高分水岭,大多数人做不出来很正常,本就不是给一般人送分的。
随手翻下一页,他的目光忽然顿住。
一张卷面干净、格式规整的答题卡出现在眼前——
压轴大题那块地方写得满满当当,那种独有的严谨气质,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不是瞎凑的字数,是实打实的完整解答。
谭成林精神一振,坐直了点,饶有兴致地凑近了看。
这一看,眉头先是一挑。
解法不对味。
竞赛题嘛,标准的常规思路应该是先建电磁模型,分析受力、列牛顿第二定律、走微元法或者能量守恒那一套,物理图像跑通了再往下推。
可这份卷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开篇就是差值函数构造,中间夹着微扰修正的数学建模,整篇推导全是数学语言,从头到尾物理公式没出现几条。
谭成林越往下看,眉毛挑得越高。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末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这是批物理卷还是批数学卷?”
旁边同事听见了,探头过来瞄了一眼:“咋了?”
谭成林摆摆手,没说话,继续往下对。
但到了最后一行结果,他的笔尖停住了——铅核半径,6.73飞米。
答案正确。
倒回去推每一步,数学建模严丝合缝,边界条件一个不落,整个逻辑链条从头到尾自洽,挑不出毛病。
虽然过程压根儿不走寻常路,可结论对得上,推演也完美,从得分角度来说,不给分说不过去。
谭成林握着笔琢磨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按常规阅卷标准,这道题的判分要点是物理建模和关键物理步骤的得分点,可这位考生直接跳到了数学建模上,把物理方程变成了数学问题来解。
按老规矩看,这叫“答非所问”吗?
可问题的本质确实被她解透了,还解得更简洁漂亮。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下笔,在总分栏里勾了满分,旁边批了行小字:“解法非常规,以数学建模系统替代物理常规路径,逻辑自洽、结果正确,属创新性解答,予满分。”
写完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复核老师:“你看看这个。”
复核老师接过去,看了几行就停了笔,表情跟谭成林刚才如出一辙——从好奇到错愕,再从错愕到服气。
两个人脑袋凑到一起,对着这份卷子又过了一遍,最后复核老师点了点头:“步子野是野了点,但人家孩子解题没毛病,甚至创新解法,该给的分一个不少。”
“只能说,这孩子的数学思维,真得是相当的好!”谭成林忍不住牙根痒痒,想起了那群学数学的,万物皆可数学的自豪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