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姚生眉头微动:“你更倾向数学?”
“嗯。”钟杳点头,“物理国家队集训的考核,我一定会参加,不会给队伍拖后腿。但我希望,能够自由安排学习时间。”
舒姚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说,一个国集队员跟负责人说“我重心不在物理”,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可舒姚生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却生不起气来——因为下午那张满分卷子,还摊在他桌上。
“你知道,进国家集训队对多少人来说,是一辈子求都求不来的事。”舒姚生缓缓说,
“多少队员熬了三年、五年,就为了能站到这个位置上,把全部心思都押上去。”
“我知道。”钟杳应道。
“那你还要分心去搞数学?”舒姚生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不解。
有了决定,钟杳从不拖泥带水:“舒教授,您应该看得出来,下午那套卷子,我能提前两个小时交,不是因为我物理底子比别人厚多少,而是因为我用数学的方法,把很多题的路径给切短了。”
舒姚生点头,这是钟杳一惯的风格。。
“物理走到最后,拼的其实是数学。”钟杳说,
“流体力学、量子力学、相对论,哪一样不是靠数学撑起来的?我不是要抛下物理,我是想先把数学这块地基,打得再深一点。地基稳了,物理这栋楼,才能盖得更高。”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舒姚生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女生,忽然就有点明白,为什么苏景和那样的人物,会那么看重她。
“你这话,倒是把我说住了。”舒姚生笑了笑,摇摇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集训该考的你照考,分数我不会给你放水,你自己凭本事。课余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可有一条——真到了国际赛场上,你代表的,是咱们国家。别让人看轻了。”
钟杳站起身,认真道:“谢谢舒教授。这一点,我不会忘。”
“别急着谢。”舒姚生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长辈的遗憾,却也尊重,
“说句实话,我是真心觉得可惜。以你这物理天赋,好好冲一冲国际IPhO,未必不能拿金牌。可你偏偏更爱数学。”
钟杳轻轻弯了弯唇角:“舒教授,咱们队里不缺物理人才,我用的,是数学的方法在解物理的题。两条路,在我这儿,本就不分家。”
舒姚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这话我记下了。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好好走吧。”
协商完成之后,钟杳在集训队里,终于得到了那一部分珍贵的自由。
而她在京大最想去的地方,从来不是教室,也不是实验室。
是图书馆。
北京大学图书馆,号称亚洲高校最大。
进入扇厚重的大门,迎面是高挑的穹顶、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钟杳办了登记,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不是随便翻翻。
她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针对性地,补足她一直以来缺少的那块东西。
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她如鱼得水。
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能记住,记下的就能理解,这是她的长处。
可有些领域,光靠记忆和灵感是撑不起来的,必须靠实打实、系统性的资料去填。
钟杳顺着书架一排排走过去,指尖划过书脊,像是一个猎手在辨认自己的猎物。
空气动力学、流体力学、翼型理论、飞行器设计——她把一张长长的借阅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她借了厚厚一摞,抱到角落的阅览桌上。
管理员看着那个小小年纪的姑娘,一次搬这么多专业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也没多问。
京大天才辈出,管理图书馆这么多年他们见过了太多行为奇怪的学生,只要不搞破坏,不打扰学生是他们的准则。
钟杳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读。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绝不是囫囵吞枣。
每翻过一页,那些公式、那些图表、那些推导,都像是刻进她脑子里一样,清晰地留下了痕迹。遇到关键的地方,她会停下来,在演算纸上重新推一遍,确认自己真的理解了,才继续往后翻。
过目不忘,对她而言不是天赋的炫耀,而是一种必须对得起的能力——记下来,就要真的懂。
比如,战机气动布局。
钟杳在航空类书架前停下,手指划过一排排厚重的书脊,抽出一本,翻开。
她心里清楚,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很难很难的课题。
战机气动布局,不是她凭一腔热血,就能一蹴而就的东西。
她手上缺乏大量有效的内部资料,手里能用的,只有前世记忆里那些零散的印象,加上公开资料上浅显的、流于表面的数据。
真正的气动设计,讲究的是那一层一层的进气道、一张一张的翼型、一串一串的激波和涡流,任何一个参数偏差,都可能让整个布局的性能天差地别。
而这些核心的东西,不是哪本公开教材能写得全的。
想凭这些,去优化目前最新的气动布局,往后世更高水准的方向推进——这几乎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
资料太少,门槛太高,连很多科班出身的工程师,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一次这个领域。
可钟杳并不气馁。
她从来没有指望,能一夜之间把气动布局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果。
她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课题。
给自己设定一个更高的目标,然后针对性地学习——从最基础的空气动力学,到翼型设计,到进气道、激波、涡流,一步一步,
把她记忆里那些“后世才知道“的方向,一点一点,用她能读到的资料,去验证、去补全。
她知道这条路很长,可能要走很多年,甚至可能走不通。
但她不在乎。
对她来说,解题的乐趣,从来不只是那道题的答案,而是那个一步步逼近答案的过程。
与其说她想攻下一个领域,不如说,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去融会贯通已经学到的所有东西。
数学是工具,物理是原理,而战机气动布局,是她给自己出的一道,把工具和原理真正用起来的综合大题。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出题人。
可她偏偏就要做下去——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想看看,凭着自己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前世“方向,加上这一世一步步攒起来的真本事,她究竟能把这条路,走到多深。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个个暗下去。
钟杳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高高的书籍,指尖翻过一页又一页,笔尖在演算纸上落下一行又一行的推导。
从清晨,到深夜。
这间安静的阅览室,从此成了她在这座城市里,最踏实的一方天地。
集训队里,关于她的传说,还在一天一天地更新。
一小时满分、被负责人特批自由学习的特权、还有那个总往图书馆角落里钻的身影。
有人羡慕,有人不解,也有人暗地里较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