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有意为难你们,这是党委内部定下来的统一管理口径。你们先回村,找周支书把集体经济清算证明开出来,交到公社这边,后续手续我们才能接着往下办。”
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拿公家制度做幌子,半分私人挟怨报复的把柄都抓不到。
宋怀山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周支书虽是自己相交多年的老友,可集体土地山林权益清算,绝非村支书一人就能拍板,按规矩必须召开社员大会表决。
那五十亩荒山承包本就惹得不少村民眼红。
一旦把邱安禾迁户清算土地摆上大会,那些已经被暗中挑唆起来的村民,必定借机起哄闹事,大做文章。
只要大会表决通不过,清算证明就拿不到,户口迁移依旧会被死死卡死。
林长河这一手,便是不肯直接出面拒绝,反倒把全部矛盾扔回村子,借村民之口,继续死死绊住宋家。
踏出公社大院,春日寒风迎面扫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
就在跨出大门的那一瞬,宋雨薇窝在杨思琴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一双两岁孩童清澈的眸子底下,悄然浮起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淡淡银辉——真实之眼无声开启。
层层幻象剥离,林长河办公室的抽屉夹层、他家后院地窖砖墙缝隙、厢房木柜底层,无数画面一股脑涌入宋雨薇的脑海。
她看得清清楚楚。
林长河借着公社手里承包审批、物资调拨、救济补助发放的权力,大肆收受各村送来的现金、粮食、布匹木料,甚至还有人送来牲口。
克扣救济粮款,侵吞集体林场变卖木材的收益,一桩桩一笔笔,他居然全都记在一本牛皮封皮的私账本上。
账本就压在他家卧房的床板下面,每一笔赃款数额、送礼人的名字、收受的物件,记录得丝毫不差。
今天拿清算证明刻意刁难宋家,哪里是落实什么党委口径,纯粹就是公报私仇。
之前双方结下旧怨,他借着手中职权借机打压。他根本不知道宋雨薇已经窥见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当自己的贪腐之事遮掩得天衣无缝,满心以为靠着这套官面上的说辞,就能顺理成章困住宋家。
就算宋家被逼急了到处申诉,他也早已备好说辞,反咬一口扣上诬告闹事的帽子。
宋雨薇小小的拳头在布衫里面悄悄攥紧。
既然林长河要拿公家规矩当武器对付他们宋家,这份仇,她自然要原封不动还回去。
可她如今仅仅是个两岁,没有实物证据,就算把所见和盘托出,也只会被当成小孩子胡乱呓语,反倒落人口实。想要一击制敌,必须拿到那本压在床板之下的账本。
她收敛眼底那层微光,将所有秘密牢牢藏在心底。
在外人面前依旧是一副懵懂柔弱幼儿模样,半分想法也不外露。
邱安禾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手里的布帕,声音发沉:“这哪里是清算土地权益,分明又是一道拦路的绊子。”
杨思琴胸口堵着一腔郁气,低头搂紧怀中的宋雨薇:“刚闯过一道坎,又冒出来一道。他们握着手里的权力,总能找出新的条条框框来卡我们。”
怀里的宋雨薇眨巴着眼,小眉头轻轻蹙起,安安静静靠在母亲怀中,脑子里飞快梳理前前后后的利害。
周支书为人公道,但社员大会上众人的心思,他们控制不了。
林长河就是算准了,事情扔回村里,被挑动的村民就会搅黄表决。
但这件事有破绽。奶奶迁户,只该清算她个人名下那一份自留地,和五十亩荒山承包互不牵扯。
荒山是家庭名义签下的合同,承包人是父亲,不属于迁户需要清算的个人自留地。只要把两件事分开,再加上两位姑姑和小叔户口都还在村中,真正要收回的,就只有奶奶那一小块自留地。
这些话,在外不能讲,只能回到自家院里,再说给家里长辈听。
一行人一路无话,暮日西沉,踏着余晖回到宋家小院。
关上院门,院外的嘈杂尽数隔绝,屋内只剩下自家人。
杨思琴把宋雨薇放到炕沿坐好。小小的丫头撑住身子,歪着脑袋,奶声奶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爷爷,周爷爷人是好人,可社员大会上,我们管不住其他人心里怎么想。”
一屋子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两岁小丫头身上。
“林长河故意把两件事混在一块儿说。奶奶迁户口,只收奶奶自己的自留地,不能碰那五十亩荒山。荒山是家里签的,不是奶奶一个人的地。姑姑小叔户口都还在村里,就收回小小的一块自留地。开大会的时候,一定要把两件事分得明明白白,不能让他们扯到荒山上面。”
宋怀山浑身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对啊!
林长河就是刻意混淆概念,把个人自留地清算,和家庭荒山承包绑到一处,打算借着社员大会,连宋家的荒山一并算计。
只要在村委会把两者划清界限:邱安禾迁户,只收回她个人份额的自留地;五十亩荒山属于家庭承包,不受奶奶户口迁出影响。
仅仅收回一人一小块自留地,对集体利益几乎没有触动,便很难煽动大批村民群起反对。
宋怀山长长吐出胸中憋闷的浊气,心头那块重石松了大半。
“还是微微看得透亮!”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头顶,神色凝重,“我们现在就去找周支书,把里面的道道掰扯清楚。只清算安禾个人的自留地,荒山承包合同分毫不动。能不能扛住社员大会,就是眼下最要紧的一仗。”
屋里气氛稍稍松动,宋雨薇坐在炕沿,小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社员大会是眼前的难关,可她心底还压着一桩不能对外吐露的秘密——林长河床板底下那本写满贪腐罪证的牛皮账本。
眼下远远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只有等到时机成熟,拿到实打实的物证,才能把这个公报私仇、贪赃枉法的人彻底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