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宋怀山就摸黑起了身,揣上那只洋铁壶、半盒火柴和磨破底的布鞋,又让根生拿麻绳把二赖的胳膊反绑了,这才出了门。
二赖蹲在屋角,一夜没合眼,脸都吓绿了,见宋怀山真要往镇上走,登时哭爹喊娘:“老宋叔!我、我真就是图那几个钱!赵建兵说烧几棵树就有五块,我哪晓得是犯法的事啊!”
“犯法不犯法,到了镇上你自个儿跟公安说去。”宋怀山头也不回,“你哭跟我没用,把赵建兵交代清楚,兴许还能落个从宽。”
这话像根针,扎得二赖一哆嗦:“我说!我说!赵建兵前两晚上找的我,说林——说有人出钱,叫咱把宋家果园烧了。头一回砍树苗也是我跟着去的,那晚还有个女人领路,黑灯瞎火的,我只顾着砍,没看清脸。”
宋雨薇靠在门框上,听见“女人领路”四个字,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错不了,跟那晚她闻到的气息对上了。
县城治安队来得快。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张姓干部,进了果园,先围着烧焦的树根转了一圈,又蹲下来验那双破布鞋,眉头越拧越紧:“这鞋底,跟头一晚泥地里的脚印,确实对得上。洋铁壶里还有煤油味,火柴也是新的。人证物证都在,走,上赵建兵家。”
赵建兵家院门大敞,屋里早没人了。被褥还摊在床上,炉子上的水壶还温着——人跑了没多远。张干部一挥手:“搜!村前村后,挨家挨户问!”
还是宋雨薇一句话点醒了老黄:“他一个光棍汉,跑不了多远。先去赵家村那边瞅瞅——他堂嫂林丽芬,就住那边。”
老黄一拍大腿:“对对对!走!”
果然,一行人赶到赵家村林丽芬家时,院门从里头闩得死紧。敲了半天,林丽芬才黑着脸来开门,一见穿制服的,登时炸了:“干啥干啥!我们家男人坐牢的坐牢,剩我们孤儿寡母,你们还要来抓谁?!”
“赵建兵是不是在你这儿?”张干部沉声问。
“不在!我一个寡妇家,谁知道他跑哪儿去了!”林丽芬堵在门口,嗓门拔得老高,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别听宋家瞎咧咧!是他们烧了果园反过来赖我们,好让全村人看我们笑话!”
话没说完,屋里“哐当”一声闷响——像是谁碰倒了东西。
林丽芬脸色一变,回身就想去堵,张干部已经一个眼色递过去,两名队员侧身挤进了院。灶房的门后头,赵建兵蹲在柴堆里,正拿一床旧棉被往身上裹,屁股底下的柴火堆里,还压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打开,是半瓶煤油,还有一卷票子——五块的、十块的,新崭崭的,还没花出去几张。
“赵建兵,你还有什么话讲?”张干部把票子拍在桌上,“烧果园的钱,谁给你的?”
赵建兵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半天,到底没扛住:“……是、是林丽芬。她给了我先头二十,说烧成了再给三十。她恨宋家,说宋家害得她男人坐牢,害得她哥也进去了……她说,她哥垮了,没人帮她出气了,只能自己动手。”
这话一出,院里死一样的安静。
林丽芬的脸“唰”地白透,又“腾”地烧起来,指着赵建兵鼻子骂:“你个挨千刀的!你血口喷人!我啥时候给你钱了!你自个儿干的缺德事,凭啥赖我头上!”
骂着骂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扑向灶台底下,伸手去摸——灶膛灰里,还塞着一个没来得及藏好的油纸包,打开,又是一卷票子,连号儿都跟赵建兵手里那卷对得上。
“这是啥!”张干部厉声喝问。
林丽芬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屋里屋外,看热闹的赵家村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这时,堂屋门后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半边脸——九岁的赵博,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沉,死死盯着院里穿制服的,又慢慢移到站在人群外头的宋雨薇身上。
宋雨薇对上那双眼睛,心里无端地一紧。
赵博没说话,退回了门后。张干部带人押着林丽芬和赵建兵往外走时,赵家村一个远房大伯赶过来,把老二赵启华和赵博领走了。赵博被拉着往前走,还回头看了宋雨薇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平静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宋雨薇站在那儿,一直看到赵博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果园这场祸,算是到头了。赵建兵、林丽芬、二赖,一个没跑。治安队的人说,蓄意纵火毁人财物,轻则拘留罚款,重则判刑,让他们回去等通知。
送走治安队,宋怀山站在地头,先想着厂里的事——这回请假早超了日子,明儿一早得赶回厂里销假,不然饭碗都要保不住。他蹲下来,看着那几棵被砍断的苗子,心疼得直抽气:“砍了四棵,烧了半亩边角。这些树,都废了。”
“废了正好。”宋雨薇却蹲下来,摸着焦黑的树皮,声音又轻又稳,“爷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几棵坑位留着,等爸回来,咱补上比它好十倍的苗。”
宋怀山一愣:“你爸?他来信了?”
宋雨薇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皱巴巴的信,是她托进城的老乡带回来的:“爷爷你看,爸说他在农科院学完了,过两天就到家。还说——”她顿了顿,眼底亮起一点光,“他还带回来一样东西,说是能让咱家果园翻身的宝贝。”
“啥宝贝?”老黄凑过来,一脸好奇。
“信上没说。”宋雨薇把信叠好,小心地塞回怀里,抬头望着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声音轻轻,“爷爷,我总觉得,爸这回回来,果园真要变天了。”
宋怀山看着她,又看看那片焦黑里已经透出新绿的树根,心里那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松了大半。
“那就等明远回来。”他说,“看他带回个啥稀罕东西。”
宋雨薇没应声。她攥着脖子上的玉佩,凉意贴着掌心,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烫:爸带回来的宝贝,怕是要种进她这枚玉佩里,才能真真地活起来。
“爸,你快回来吧。”她望着土路的尽头,轻轻说,“果园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