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辰时,东宫先行令在平陵县衙正堂开封。
昨夜只验了外封。
今日当着县令、御史巡核组、兵房与工房四方的面,谢闻简割开封线,逐页点数。正文三页,附路图一页,东宫轮值急务印压在骑缝处,没有缺页。
程见微坐在最末一席。
文书第一行写:北路雨损,驿递迟滞,沿线军需与平陵赈粮共用一段可行路,自收令起三日内统一登记、统一排程。
第二页列可登记之物:东宫先遣车、沿途驿车、平陵县公车、已受官雇的民间车脚,以及依法临时征用的旧军车路。
第三页写责任:东宫自有车辆由东宫署调;县公车由县令署调;民间车脚须有雇书;临时征用须县令另署法定事由、期限与赔补。任何一方不得以统一排程替代原有授权。
字都写清了。
问题在“已受官雇”四个字。
阮禾娘三辆车昨日与县里签过三日试行短雇。按文义,它们已经是受官雇的民间车脚,应当全部登记进统一排程。
雇书却只答应从东义仓到南门粮棚,两趟以内,天黑不走,可随时拒绝下一趟。
东宫先行令没有说要撕毁这些边界。
它只把所有已受官雇的车都放进一张更大的表里。
兵房主事先开口:“登记不是征用。先把车、路、可载数登记,真正派车时仍照原雇书。”
阮禾娘站在堂外:“若原雇书只写南门,统一排程能不能排我去北路?”
“不能。”
“那为什么要登记我能不能走北路?”
“为了知道地方还有多少运力。”
“我不能走的路,也算运力?”
主事道:“可以标不可走。”
“谁标?”
“兵房。”
“我说了算不算?”
“你可以陈述。”
“不是问我,让我陈述?”
主事皱眉:“官家排急路,不可能每一趟都重新问一遍。”
“我的雇书写了,可以拒绝下一趟。”
两个人没有吵起来。
兵房主事面对的是一条三日内必须恢复的北路。每辆车若在派发前都重新找人、问路、议价,车队可能天黑还出不了城。阮禾娘面对的是她自己的轮轴、妹妹和第三个车主。路坏了,摔下坡的是她们,不是排程纸。
陆守简问程见微:“你怎么看?”
“我先问一件事。”
她看向谢闻简:“先行令附路图是否只标道路,不含车主姓名?”
“是。”
“东宫有没有另要平陵上报全部车主姓名与长期编号?”
“没有。只要车辆数、载量、已授权路段和可用时段。车主身份留县。”
这道边界是萧承晏写进去的。
程见微认得他的习惯。先写能调什么,再写不能借调度拿走什么;句子短,责任落到具体署名人。她也看见第三页末尾那枚小小的私章。
私章只证明他亲自看过。
不证明他替她想过阮禾娘。
她没有从章纹里找一句没有写下的话。
“我的意见,”程见微说,“登记可以。但民间车脚只登记已经授权的路、货、时段与拒绝条款,不能登记成一项空白可用运力。改变其中一项,须回到原雇书,由车主另签。”
兵房主事道:“这样统一排程还有什么用?我们只会得到三辆只能去南门的车。”
“它们本来就只答应去南门。”
“北路断着,南门已经有粮。”
“所以你可以提出新价、新路和新时限,请她们决定。不能因为北路更急,便把南门雇书解释成愿意去天下任何地方。”
主事转向陆守简:“若今日重新议,先遣粮至少晚半日编车。北路驿站报的是存粮只够三日。”
“平陵南门外的人也在等。”阮禾娘说。
“北路断,后面的粮都进不来。”
“那就把北路的价挂出来。”
“急务不是市集。”
“用我的车,就是我的市集。”
阮禾娘说完,把腰间红绳往衣襟里收了一下。她不是拿自己还没领到的粮要挟县里。她只是拒绝在一张大路图前,把车变成没有主人的三笔运力。
戚南枝一直在看附图。
她用木尺量过北路绕行与南门短脚,开口时不站任何一边。
“若现议新雇,三辆小车也不能补北路主运。北路需要大车把粮送到断桥前,再拆小袋过桥。她们的车适合桥后短驳,不适合从平陵空车去接。把三辆全登记成可用,只会让纸面多三辆,实际路仍缺大车。”
兵房主事问:“你有大车?”
“县里没有。韩家地方行有,旧军车路也有人认。”
“所以更要统一归口。”
“归口可以看见缺口,不能把缺口写成已经有车。”
她在路图上画出断桥两端。平陵眼下不是总车数少,是能走长路的大车、能过坏桥的小车与愿意押粮的人没有在同一时辰、同一价格下接起来。
东宫令解决的是排程。
它不能凭空造出同意。
陆守简让兵房按程见微的意见另拟登记细则。
兵房主事没有动笔:“大人要知道,这一改,今日第一批汇总赶不上午时驿递。东宫只能明早收到。若等回令再编车,至少再晚半日。”
“不能先编、后补签?”
阮禾娘道:“不能。”
陆守简没有斥她越堂答话。
他问:“你愿不愿登记南门短脚以外的时段?”
“今日午后可以谈。先看路,先看价,先看坏车谁赔。第三辆车主不走北门,她的份不能由我答。”
“你妹妹呢?”
“她自己答。”
妹妹就在廊下。她说若只到断桥南头,天黑前能回,愿意谈;若要过桥,不去。第三名车主仍然只走南棚。
三辆车在统一表里变成了三种不同答案。
兵房主事看着空白排程格:“这样填下去,一辆车一行,一天也排不完。”
谢闻简道:“一辆车本来就是一个人承担。”
“你们御史只管日后问责,不管今日粮到不到。”
方既明抬手止住谢闻简。
这句话并非全错。
巡核组要求每项授权清楚,却不负责让路在三日内通。若细到无人能在时限内执行,清楚本身也会成为一种不署名的拒绝。
方既明问阮禾娘:“同一路段、同一货物、同一价与赔补,能不能一次授权数趟,不必每趟再问?”
“能。写明最多几趟,也写我什么时候可以停。”
“车主自己写停止条件?”
“对。”
“兵房只核是否触发,不替她决定?”
“对。”
于是登记细则改成一次性区间授权:只记路段、货类、可用时段、最多趟数与停止条件;不报姓名,不越原雇书;要扩大区间,另签。
这已经比一趟一问快。
也仍比兵房想要的空白运力慢。
兵房主事先拿阮禾娘三辆车试填。
他在总表第一行写“南门阮户,小车三辆”。
阮禾娘立刻让他划掉。
“车不是一户的。”
“你组织来的。”
“我组织,不等于我有。”
他只好拆成三行。第一辆:染坊后街至南棚,今日两趟,轮毂有旧裂,车主可在牛皮箍松动时停止。第二辆:可议断桥南头,不在日落后回程。第三辆:只走南棚,不进北门。
总表上仍不写名字,只给三份县存雇书各留一个一次性索引。兵房看得见哪辆车能去哪里,却不能从表上把三个人再捏回“阮户”。
“若她们临时换车呢?”主事问。
“换车重验轮轴,不换车主原有拒绝。”程见微答。
“若车主病了,让家里人替?”
阮禾娘道:“谁扶车把,谁按新印。摔的是人,不是户。”
主事把这句话写进旁例时,笔尖停了一下。他或许仍觉得麻烦,但没有再把三行并回去。
陆守简在细则上署名,程见微在意见栏署名,兵房主事在执行栏署名。阮禾娘与另外两名车主只在自己的授权页上按印,不在县级总表上按。
午时驿递已经走了。
新的汇总只能等申时快马。
东宫先遣队原定今日午后接走的一批路粮因此没有拿到完整平陵运力表,只能先在州界停一夜。若北路明日缺粮,这半日会被算回来。
程见微将延误写入自己的意见后果。
“你可以不署这一项。”陆守简说,“决定是我下的。”
“延误不全是我的决定,但我的意见改变了时辰。”
“写了也不会让马跑快。”
“不写,会让日后的人以为细则没有花时间。”
阮禾娘听见,问她:“你后悔?”
“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也能署?”
“只能署我知道的。车没有同意就不能被算成能走;因此晚了半日,也是真的。”
阮禾娘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她做得对。
她拿起新挂出的北路短驳牌,先看路段,再翻背面看车价。价比南门高,断轴赔补却只写“照旧例”。
“旧例是哪一条?”
兵房主事说去调。
“调来以前,我不按。”
她把牌放回桌上。
旧例很快从工房送到。
车在官定路线内因路面坍坏而损,由用车一方补修;因车具旧损而坏,由车主自负;两因不明,各担一半。看起来公平,真正难的是“旧损”二字。阮禾娘那只轮毂昨天刚缠过麻绳,只要断在北路,任何人都能说它本来就该坏。
“出发前把裂处拓在验车页上,”她说,“路上若从原裂断,我担;若轴被坑石撞断,县里担。别只写旧损。”
兵房主事问:“谁能分?”
“走过那条路的人,修车匠,再加一个不领车钱的见证。三方若仍分不出,才各担一半。”
这一项仍要去找修车匠,北路牌直到午后也没能按下指印。
延误不是谁故意拖出来的。
它由一只真有旧裂的轮子,和一条真会撞断新轴的坏路共同造成。
程见微走出正堂时,东宫令的抄本已经封好,准备随申时快马送回。
她没有给萧承晏另写私信。
公文会告诉他:平陵拒绝把已受官雇解释成空白调用;因此第一批汇总迟了半日。她的名字在意见栏,他的名字在急令末尾。
两个人尚未见面,已经隔着一张路图站到了不同的位置。
而县仓另一头,陆守简要在闭仓以前决定阮家那份最低口粮。
东宫的路可以等一匹申时快马。
阮禾娘那份县仓粮,已经等了四个夜晚。
她家的锅没有四夜全空。两夜靠借,一夜靠车钱买来的杂粮。
可那都不能替县仓把“未支”写成“已经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