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卯时,程见微站在七里桥南头,鞋底已经湿透。
昨夜又下过一阵雨。
桥下的河水并不深,黄水却贴着东侧桥墩急转,把墩脚掏出一个半人高的黑洞。上面的石拱还连着,桥面也没有整段塌。若只看从县衙带来的路图,墨线仍从南岸笔直通到北岸。
若看桥下,东半边已经没有东西托着。
一辆装着空麻袋的大车停在桥前。
工房昨夜封桥,只准人过,不准车过。东宫先遣粮在北岸驿棚,平陵准备送往六村的粮在南岸县仓。两边都能看见对方升起的炊烟,谁也过不来。
“绕西渡。”兵房主事说。
路图上还有一条灰线。向西二十余里,过旧渡,再折回北路。大车能走,按晴日是一日半;眼下泥深,至少两日。
东乡驿昨夜新报,存粮只够三日。
两日绕行不是来不及。
是只剩一次失误。
途中再陷一辆车、再下一场雨,第三日便会在路上用完。
工房主事提出第二个办法:“卸大袋,桥上人抬。空车分别从两岸接。”
“桥准人过,不准车过,”陆守简问,“抬粮算不算加重?”
“一次两人一袋,比大车轻。”
“一袋轻,百次呢?”
工房主事没有答。
桥不是只怕某一刻压得太重。人来回踩在同一段松动石面上,也可能让裂缝继续走。
阮禾娘蹲在封桥木栅旁,把手伸进桥面与护石之间的细缝。指尖出来时沾着湿泥。
“昨夜这条缝还没开这么宽。”她说。
“你昨夜来过?”
“送完南棚,回家走的桥下便道。”
“桥下便道能过车?”
“空小车能。水涨以后不能。”
兵房主事立刻去看路图。
图上没有桥下便道。
那是附近车脚在枯水时踩出来的土坡,不算官路,也没有人负责修。昨夜驿卒只报桥墩下陷,没有报一条不在册上的小路已经被水没了。
“若水退呢?”程见微问。
“午后也许退,明日也许更涨。”阮禾娘答,“河不看官文。”
她拿一截芦秆插在水边,折断顶端作记。半个时辰后若水线下降,便道还有试的可能;若不降,就不用继续等。
陆守简准她做路况见证,却没有让她决定开桥。
桥梁是否承重,由工房与县里聘来的石匠联验;是否临时开放,由县令署令;谁的粮先过,还要另排。
程见微只有公开建议权。
她没有先看哪条路在图上最短。
她让谢闻简把三种办法分开记:西渡绕行,慢但可承大车;桥面人抬,快但增加桥体反复受力;桥下便道,只能等水退后让小车试行,且每趟载量有限。
每一种办法后面都留了“谁先受损”一栏。
绕西渡,东乡先等。
走桥面,抬粮人和桥下住户先担风险。
等便道,小车车主耗去半日,仍可能空等。
“你这张纸不告诉我们走哪条。”兵房主事说。
“我没有开路权。”
“但你把每条都写得像不能走。”
“它们都能走。也都有人先付。”
“急令只要结果。”
“急令第三页要原授权和责任。”
主事看向她。
萧承晏的文书被她拿来约束萧承晏自己的急路。
她没有因此觉得赢了一局。
北岸驿棚里有人敲起空粮桶。声音顺着水面传来,一下比一下闷。
辰时,石匠从桥下爬上来。
东墩基石少了近一角,拱券尚未断。若在南侧临时垫木、限制人流,单向行人可以继续;大车一律不得上。肩抬粮袋不是绝对不能,但必须把人次与间隔写清,且一旦缝宽变化立即停。
“最多抬多少?”陆守简问。
石匠道:“我只能说每次过两人一袋,中间隔十息。能抬多少,要看缝走不走。”
“给个数。”
“大人若要一个今日总数,只能自己给。”
石匠不肯把桥的未知变成担保。
他取出一只薄木楔,塞进桥面裂缝,再用墨线在露出的部分作记。人每过一轮,便抽出看墨线有没有被吞进去。若木楔陷深,说明裂缝在张;若被挤出,说明拱面正在错位。两种都要停。
第一轮只过两名空手工人。
木楔没动。
第二轮抬一根短木。
墨线向里吃了不到一线。石匠没有说安全,只让人等十息,再量桥墩下的浑水。水里新掉下几粒细砂,看不出是桥上震落,还是河流本来就在冲。
“若看不出呢?”陆守简问。
“就按看不出写。”
桥北有人隔着木栅喊话。
是东乡来的女里正,昨夜随先遣车赶到。她把村里的余粮板举在胸前,上面不是总数,是每天开几口锅、能熬几日。最下面一格已经被雨水泡花。
“我们不是只等这一车。”她说,“这一车若绕西渡,先给个到日。村里要按到日减锅,不能每天听你们说明日。”
兵房主事回喊:“最快后日。”
“最快不算到日。”
“路上有雨,谁能给死日?”
“那就写最迟。超过最迟,谁来报我们改去哪一仓。”
她没有要求桥上立即抬六村粮。
她要一个能让村里决定今天少煮多少的期限。
陆守简让谢闻简另起到达承诺页:西渡车队一旦出发,每个驿点回传实到;超过预定半日,平陵主动报替代仓,不让六村自己沿路找粮。县令署县内调度,东宫先遣队只署他们实际接到的路段。
程见微没有在那张纸上署名。
她提出过让期限可见,却不掌握车队,也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替路况担保。
女里正看见南岸落印,把余粮板挂在北侧木栅上。她仍不信一句“会到”,但至少知道下一次该在什么时候收到哪一处回报。
两岸隔着一座未断尽的桥,各自拿着半张不能独立完成的承诺。
工房主事建议先抬一小批,让北岸先遣车不空等;其余大车立刻绕西渡。两路并行,哪边先到都不至于全押一处。
“抬哪一批?”陆守简问。
正堂里可以说先抬急粮。
到了桥边,急粮仍分三种:驿站续命、六村灾粮、修桥工食。每一种都能证明自己若不到,会让后面的路更坏。
戚南枝展开随身小账。
驿站粮能让北岸换马与先遣人继续守三日;六村粮是已经承诺的最低口粮;修桥工食若不到,临时垫木今日就没人做。她没有把三项折成一个“活人日数”。
“先抬修桥工食,”她说,“不是它比灾粮高,是它能让桥保持单向可用。再抬驿站一小批,六村大批走西渡。”
阮禾娘抬头:“六村要多等两日。”
“是。”
“路上再坏呢?”
“所以先遣车与驿站不能断。它们能回报西渡路况。”
“若大车陷了,小车能不能接?”
“要有车。”
三辆南门短脚远远不够。
平陵有车的人不少,肯走坏路、肯让车在两日内不接别的活、又有清楚授权的人很少。昨日的新登记把这一点写得很明白:纸上没有一整片可随意调用的运力,只有一辆辆带着条件的车。
陆守简没有当场采纳戚南枝的顺序。
他先令工房搭南侧垫木,桥面只许工料与施工人单向过;驿站小批是否随后通行,等第一轮裂缝复测。六村大车立即准备绕西渡,不等桥面结果。
决定栏里,他写了自己暂未放六村粮过桥。
“这样两头都慢。”兵房主事说。
“也没有把全部粮押在一座坏桥上。”
“东宫若问为何不抢时辰?”
“报我的名字。”
县令署完,工房开始抬木。
真正要上桥的第一批不是粮,是两根比人还长的粗梁。八名工人喊着号子,把木头从南岸拖到桥面。每走一步,石缝里的泥水便被挤出来一点。
第三次往返后,木楔墨线没有再进。
工房主事才准第一袋工食上桥。袋子不大,两名工人用短杠抬着,走到拱顶时没人喊号,只听见鞋底在湿石上摩擦。北岸接粮的人没有越过中线,等袋子完全落到自己一侧才按收件短签。
一袋过桥,不能证明第二袋也能过。
石匠重新量楔,工头重新点人,南北两边重新封签。速度慢得让人焦躁,却没有人能用第一袋的成功替第十袋作证。
程见微站在标线外,数到第六次往返时,脚底忽然一痛。
昨夜磨破的水泡彻底裂了。
她扶住木栅,没有出声。谢闻简看见她鞋跟渗出的血,低声问要不要回车上。
“先记缝。”
“你不负责验桥。”
“我知道。”
“那你站在这里也不会让桥更稳。”
这话与她昨日对别人说的一样。
她不能要求所有人把身体代价写明,轮到自己便用沉默冒充不受影响。
程见微向方既明报告脚伤,请将她的现场观察改为每半个时辰一次,其余时间坐到南岸棚下,不再沿桥往返。方既明准了,并在人员页写明她的观察范围缩小。
兵房主事看见,什么也没说。
一个不能走快的人提出逐车授权,旁人很容易以为她的制度只是照自己的速度设计。她必须让脚伤被看见,也必须让建议仍由不受她身体限制的人独立判断。
午时,芦秆上的水线没有下降。
桥下便道排除。
桥面缝隙在垫木后暂未继续变宽。第一批工食可以按两人一袋过桥,过完复测。大批粮仍走西渡。
阮禾娘把自己的车推到西路岔口,没有按下北路雇书。
“三辆小车送不到六村。”她说,“要先把大袋拉到旧渡,过渡后再拆。你们缺的是能走两日的大车,不是仓门到桥头的小车。”
陆守简问车栈管事:“能凑多少?”
“今日现找,七八辆。要押两日,车主会要先钱。北路一断,韩家行已经把大车价抬了。”
“旧军车路呢?”
管事往桥北看:“有人认路,未必有人愿意再按军令走。”
旧役册上曾经有八千多人。
那不等于此刻有八千双手可以被平陵写进车队。
申时,一骑从南路来,马蹄带起湿泥。
来人没有举东宫旗,也没有带旧役总册。他在桥头下马,先向陆守简递交十七份折成窄条的个人委托。
每一份只写一名车手、一段路、一次查路期限。
裴渡站在雨后的风里,肩上没有从前那面替八千人说话的木牌。
“我只带十七个人。”他说。
桥南所有人都知道,十七远远不够。
也正因为不够,这十七份名字才不能再被一句“旧军都愿意”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