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味的榆钱饼子分包售卖,甜味的小兔子则被鹊娘珍重地放在小食盒里,守着沙漏时刻,再被小食盒外面包了一层灰扑扑的、不太好看但很保暖的夹袄布。
天儿还冷,特别是天黑之后,一路从观湖心走到西侧院,吃食会凉,罩一层袄布会好很多。
时辰一到,鹊娘抱起食盒。
小乐则捧着一只鹊娘专门给她捏的小老鼠榆钱枣泥窝窝,一边啃,一边精神矍铄地跟在后头。
鹊娘要去给秦大夫人请安。
往前不去,是因为与秦大夫人不太熟,秦大夫人每次来观湖心看望长子都哭,哭完回去就要生一场病,柴挑便不许母亲再来,鹊娘自然更不熟悉。
现在不一样了。
上回她和秦大夫人抱头痛哭后,关系近了不少,加之柴桥说以后她要跟着秦大夫人过日子,那她就得做一个好儿媳。
好儿媳就要晨昏定省请安。
而且,她们两都是葛家庄胡同出来的寡妇,应当是很有话聊。
鹊娘不太认识路,拐来拐去,小乐从袖兜掏了个指南针:“这边是西。”
西侧院嘛,在西方。
鹊娘瞪圆眼:“你怎的还随身带这个?”
小乐奇了怪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在城里死呀。有些尸体在荒郊野岭,不带指南针,怕迷路。”
“你先前是做甚的?”鹊娘抱紧食盒,花容失色。
小乐清了清嗓门:“咳,咳,什么都做一点——”
带了哭腔:“大奶奶您知道的,我自小没爹没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拉扯大,我苦得很呐...”
这小可怜儿的。
鹊娘心尖尖都软了,小乐还是个小丫头呢,等夏天才刚满十二岁,比她还矮半个头呢!
小乐一皱眉头,薄薄的单眼皮都皱起来了,小姑娘丑兮兮的,都伤心成沙皮狗了。
鹊娘赶忙摸摸小乐的头:“——吃榆钱窝窝,往后想吃啥姐姐都给做。”
一路至西侧院,说是侧院,也宽敞,院墙外种着一溜青竹,矮墙不过人肩高,竹子却比墙高出一大截。三月新叶刚发,风一过,细细碎碎地响。
通传进去,一个面生的丫鬟下颌朝上,目光朝下将鹊娘领进去,眼神在鹊娘抱着的那灰扑扑的夹布袄上打了个转儿,嘴角抿了抿,倒也没说啥,反手帮鹊娘打了帘:“...大夫人刚用完膳,正在里头泡茶。”
鹊娘弯唇笑眯眯道谢。
丫鬟目光再落到鹊娘的脸上,嘴角僵了一瞬,扭头就走。
西侧院很静,府里的白幡陆陆续续都撤了,这里还挂着,绕过屏风,里间乌木桌椅摆得规整,素色帘幔一层一层垂下来,墙角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有些蔫的海棠。
秦大夫人坐在临窗暖榻上,面前一张矮几,几上有红泥暖炉,茶盅、茶盏、公道杯依次放置。
鹊娘来,秦大夫人有些高兴:“早说你来,我便叫人去葛家庄胡同买糖渍山楂——喝龙井还是银芽?”
鹊娘规规矩矩给秦大夫人请了个安。
动作有些生硬,但看得出来是认真练过的。
秦大夫人不知道为何,眼圈忽而有些发热,招呼她坐:“没别人,不必讲那些个破排场。”自己帮鹊娘做了决定:“还是银芽吧,味道淡,唯有年轻人尝得出来。”
鹊娘笑起来:“往前只知茶叶便宜或贵,今日才知还分年岁才能喝。”
秦大夫人也笑。
往日没接触,这几面见下来,觉得这个儿媳是个很不错的,相貌身段是顶尖,虽是那样的出身,性子偏软,但说话做事不畏畏缩缩——这点很难得的,寻常小户见到高门大族,没出声先矮三分,底气不足,说话便囊囊吞吞,一整个儿的含缩样。
岳氏不这样,上次她就发现了,灵堂那么多人,照旧哭得哇哇的。
她欣赏岳氏的中气...就是听得耳朵有点累。
鹊娘放下包着旧袄夹的食盒。
“这是...?”秦大夫人发问。
鹊娘小心打开袄夹,食盒翻开,露出四只栩栩如生的碎绿小兔子,顶着一对红彤彤的耳朵,瞧上去又喜庆又奇异。
“观湖心的榆钱能吃了。”鹊娘笑眯眯:“给您做了几个榆钱窝窝——糖渍山楂下回吃,这回吃我做的甜食配茶。”
小兔子很可爱,下面垫的不是油纸,是剪得四四方方的玉米壳儿。
秦大夫人小心翼翼拿了一只。
嗬!还有些烫手呢!
秦大夫人扫了眼旧袄夹,吹了吹,咬一口,入口松软,加了一点点白糖,更多的是枣泥的香,初入口觉得榆钱儿是个添头,因里面裹了太多料便来不及细品榆钱的味道,哪知刚吞下,榆钱的回甘就涌上来,清清淡淡甜甜的,就像春天。
比崇义公府那一系列以绿豆糕为首、疑似受过诅咒的糕点——
好吃一条长城。
不。
两条。
把关外那条也算上。
秦大夫人忽然有点想哭:比外头糕点坊做的都好吃!甚至外头糕点坊的,她都不能多买——因为她是寡妇!如今还丧了子!她怎么能惦记吃喝呢?!
一家子人都在认认真真斗来斗去,只有她一个人很忧愁公府的饭怎么那么难吃!
但她不能说,甚至不能提要求。
做了公府长媳,要端庄。
丈夫死了,要清心。
如今儿子也死了。
那就更应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最好日日对着一碗白粥掉眼泪。
一个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的女人,怎么能在春日黄昏突然很想再吃一只枣泥兔子?
不成体统。
秦大夫人低头。
把第二只拿了起来。
算了,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成体统的人。
秦家是读书人家,满屋子都是聪明人,只有她自小是有些懒钝的,身子骨也不行,平日除了煮茶养龟睡觉没别的爱好,是个懒散养命的人,亲爹对她并不很满意:可偏生她这一房唯有她一个嫡女,偏生他爹做官做得亨通,亨通到崇义公府不在意她的身子骨和惰性上门求娶——当时看来十分稳妥体面的婚事,便砸到了她头上。
嫁进来三个月,她就知道这府里没一个省心的。
后来娘家败了,她更懒得挣。
争不过,便躺着。
至少别人踩她的时候,还得先弯腰。
秦大夫人陷入回忆。
“大夫人?”
鹊娘的声音把她唤回来。
秦大夫人瘪了瘪嘴,伸手摸了摸鹊娘的脑袋。
往前,旁人都说长房有两个废物:懒怠避世的大秦氏,美貌软弱的小秦氏。
如今,长房还是有两个废物:懒惰病弱的婆母,好哭卑微的寡媳。
但是——
废物怎么了?
废物也比怪物好。
.......
鹊娘又同秦大夫人说了说话,还品了茶:秦大夫人取了三种茶依次泡给鹊娘喝,然后问鹊娘哪种价格最贵?
鹊娘指第二杯。
秦大夫人问:“为何?”
鹊娘道:“这杯,您端给我的时候最小心。”
秦大夫人一愣,随即便笑起来:“...谁再说你傻,我可不依!”
约莫半个时辰,鹊娘很有边界地告退:袖儿帮忙打听过,一般媳妇给婆母请安就是半个时辰,带点吃的,说点闲话,陪着婆母高兴一会儿就可以撤退了,避免打搅婆母休息。
鹊娘前脚告辞,柴桥后脚就来,也来请安。
他不需要人带,通传一声便径直进去。
路过外廊的花间,他耳朵很尖,清晰听见,里面有两三个姑娘家,尖声尖气的笑和夸张做作的话声。
“...你们没瞧见,那岳氏抱着个旧棉帕就来了,灰扑扑的,我看着可害怕——怕有虱子!”
“呵呵呵——岳氏给咱们夫人缝棉被来了!”
“哈哈哈!”
“你们看到她那张脸没?”
“没!没有!据说很美?”
“美什么美!压根没有我们桃枝姐姐漂亮,光溜溜一根杆儿似的,我左右是瞧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