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有股气。
柴桥往重山居慢慢走,他想着,等走到地方,这股气自然会消散掉——这是他消散郁气的办法,走一走或写写字,心态便会随着脚步慢慢平和。
但行至观湖心外,见二楼亭台还晕着亮光,那股气卷土重来。
岳氏究竟是个什么奇人!?
没承诺之前,极尽体贴照料,锅里吊着汤,饿了就下面,吃个素烧鹅还给调蘸料;
承诺了之后,有好的就紧着西侧院,一个窝窝,还做成小兔子?
倒也不是说孝敬母亲不对,但榆钱窝窝一个也是做,两个也是蒸,多做几个,几处都送,这才算妥帖完满。
岳氏还是年轻。深宅大院的规矩,没人告诉她,她自然不通。
柴桥步履渐缓下来。
——她还要在后宅过一阵子,别人不教,他应当教。
柴桥转身,向观湖心去。
小欢极有眼力见地隐没在一旁的黑影中。
灌木丛的石头块硬邦邦,蹲得屁股痛。
小欢心里暗暗想:明儿个,他就在这儿藏个软垫,看样子这里会成为他长期工位。
柴桥沿着盘旋的木梯,一梯一梯向上走。
像划船进入石洞,从全然黑暗至有丝丝光线,再到一片昏黄的光晕。
依旧两盏灯,一盏在回廊,一盏在外厅。
像多点一盏灯,崇义公府就穷得舔灰了。
岳氏在外厅,匍在大书桌后面,下巴撑在桌面,手上涂涂画画,不知在写什么。
整个房间,萦绕着一股香气。
饭菜香。
暖烘烘的烟火气。
柴桥脚步很轻,仍旧倚在门边,并不进去。
小乐先发现柴桥,她一抬头就看到前东家斜倚在门口,移开眼神,扯了扯鹊娘衣摆,嘴朝门口努了努:“大人在门口。”
态度不是很热情,和之前在刑部仵作房里见到时,判若两人。
柴桥气笑:小欢倒是很会挑人。
鹊娘闻言,猛地抬头,便见柴桥上半身倚在门廊,昏暗烛火下,眉眼极深,山根的阴影在面颊上如拔地而起的连脉,将所有的眼神都藏在其中。
“二郎!”鹊娘眼神很亮。
还不等柴桥回答。
鹊娘跟着开口:“你吃饭了吗?”
不知怎的,听见这句话,柴桥胸口那股气,突然烟消云散。
吃了的,在刑部吃了餐食,胡大娘煮的蚕豆,还有五色饭;回来也吃了,两个小兔子榆钱窝窝,很松软又清甜。
但停顿片刻之后,柴桥摇了摇头:“没吃...”顿了顿:“多少。”
鹊娘眼神更亮了,把手里的炭笔一扔,跟着她小碎步跑出外厅入回廊,声音留在高挑空荡的厅堂:“二郎,你等等我——很快——”
跟着便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不多时,鹊娘便端了个红漆托盘进来。
托盘里盛着四五个小碟和一个盖盖儿的小黑陶敞口饭盅。
小碟子里分别装了,一对晶莹剔透的蒸饺、一对小猪模样的榆钱窝窝,粉粉嫩嫩的跳水泡菜,撒了葱花的鸡蛋羹还有两只丸子,不知是什么食材,看起来焦香酥脆。
鹊娘把黑陶盖子打开,指尖被烫到,赶紧摸耳垂:“荠菜豆腐粥,荠菜味儿有些人不喜欢,你如果不爱吃这个,我还熬了咸鸭蛋黄青菜粥。”
像变戏法似的。
一下子这么多吃食。
柴桥喉头微动,眼神盯住托盘,终于明白前几日岳氏那句“不知道你来,也没准备”——还真不是客套。
这么多样式,不可能现做。
而且——柴桥目光移到那碟小猪榆钱窝窝上,也突然明白西侧院的榆钱窝窝为何是小兔子了:秦大夫人属兔。
他属猪。
——岳氏一早备好,在等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柴桥这回聪明了,略过了思考这一并不必要的过程,有啥直接问。
鹊娘摇头:“我不知道啊。”
那...?
这是?
鹊娘想了想,笑起来:“我怕你没吃饭,这几日晚上都备着呢。”
前几日,他在刑部,并没有回府。
鹊娘习惯性解释:“你没吃也没浪费,第二日我同小乐就热好,吃掉了。”
柴桥胸腔有些发胀,微微垂下头。
鹊娘想把桌案后的太师椅给他搬过来,好好坐着吃。
公爷坐的太师椅,酸枝木,用料扎实,岂是小姑娘轻易拖得动的?
“刺啦刺啦”太师椅在地板上擦滑的声音,让柴桥回神。
“...嫂嫂,你且放着。”柴桥随手端了只小杌凳到窗边的茶案前,再将托盘一并端到茶案上:“桌上有文扎古籍,本也不该在那处吃喝。”再回答鹊娘刚才的问话:“我吃得惯荠菜——除了鱼腥草与松花蛋,我没什么忌口,”
茶案低,杌凳也小。柴桥两条长腿收在案边,略俯着身,先喝了一口粥,再吃蒸饺。
蒸饺是拿剩下的一小袋生粉,一半烫熟,一半冷的,揉成的皮。这样做,皮儿很剔透,看得见里面新割韭菜的翠绿和鸡蛋炒制后的黄褐色。
粥很烫,小食温热,应是一直温在灶上的。
柴桥垂下眼睑,吃相不急不徐,看上去很矜贵,但吃得并不慢。
鹊娘笑盈盈地看他吃,放下邪念,这才体会到几分“长嫂如母”的满足。
虽说她比柴桥还小几岁。
但不耽误。
她出声:“不够还有。”
柴桥抬眼看她。
岳氏这个眼神,他有点眼熟,但具体说不上来哪里熟,便又垂头赶在这么多吃食凉了之前入肚。
探花郎就是探花郎,缩在凳子里吃饭,都像在一本正经地著书立传。
鹊娘满足地看了一会儿,又坐回桌子后面做自己的事。
她在算收支。
榆钱饼子全部卖出,五十文的收入不算多,但基于她吃穿住都不用花钱,也算一笔不错的收入。
两日做一回,一个月便能卖出七百多文。
食材、柴禾等等,连同该给袖儿的分红,都得从里头扣。
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鹊娘把几项用度挨个列下来,越算越有精神。
虽并不很多,但很够用了。
鹊娘算得心里鼓囊囊的。
“...这里,错了。”
身后响起柴桥的声音。
鹊娘回头,柴桥眼神盯着她压住的那张纸。
“哪里错了...”鹊娘顺着柴桥的目光看过去:“白面价格?”
柴桥“嗯”了一声:“工部厂库须知,京师粮铺,白面每斤银八厘。”
她写的“一分六”。
整整贵了一倍。
鹊娘摇摇头:“没写错,在府里厨房买就得一分六,就是比外面贵——袖儿说,大师傅进货价就是每斤银一分二。”
柴桥沉吟片刻,便懂了。
三房,倒是管了一手好家。
好。
柴桥将这件事记下,暂且没再问。
“...字写错了。”
柴桥可以忽视岳氏用炭笔写的那一手比蚯蚓还歪曲的烂字,但他无法忽视“收入”,写成了“收人”。
一个是在做生意,一个像在混帮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