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子】?
什么假子?
杜杀女至此地尚且未读完一本史书,自然不知道内里乾坤。
然而,好在她有痴奴。
接下来的一刻钟,痴奴原原本本同她介绍了原委——
所谓【假子】,非本宗血脉,却定名分、附家籍,以父子伦常相系之义子也。
前前朝初立时,乱世余绪未消,藩镇武将、世家权贵皆喜收养义子。
一来以拟制父子情义笼络骁勇死士、牢牢掌控兵权。
二来借无宗族根基的假子制衡亲族势力、稳固权位,又前前朝开国皇帝有一半胡汉血统,杂居旧俗浸染,好施胡法。
故而当时世人皆以认假子为结党固势、攀附升迁的捷径,久而久之便成朝野上下通行的风气。
不过......
那也是极久远之前的事儿了。
以后世之汉人礼法,饶是义父义子,也有忠义束缚,并非随意想认就认,想攀就攀,可以说上了一条船,那便是荣辱与共。
最最关键的是,与‘嗣子’能继承家业不同,‘假子’只以名分定亲缘,鲜少能继承家业。
那她为何要认那么多假子呢?
杜杀女不明白,痴奴也不明白,辐辏子......
辐辏子好似也有些不明白,不过他对自己十分自信,信誓旦旦开口:
“虽说命数不能尽窥,小道也无法洞悉往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儿——不过,小道的批命,绝对不会错。”
“您看似贪情纵欲,可绝不滥情!”
“若非是遇见您身后这位窃命之人,您大概也是会同夫婿长相厮守.......”
话没说完,辐辏子盯着杜杀女身后的阴影,又露出了个惊恐至极的神情:“(#>д<)!”
辐辏子又是一个紧急滑跪:
“怎么又抬手!?我,我也没说错呀!”
“您二位若是不信,就再等些几年,让时日来验证到底是谁对谁错!”
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
这就是了!
他,他只是一个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小道士,毕生的愿望也不过就是躺在真命天子的膝上睡一觉......
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威胁他!
不过......
不过,这些话在心里说说也就罢了,该怂还是得怂。
辐辏子搜肠刮肚,尽力解占:
“或许是,往后您孩子命宫孱弱,所以需要辅星相佐也不一定?”
命宫?
辅星?
这又是什么?!
杜杀女被此人搞到心累的很,实在没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泄气道:
“你有什么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分明是对方想说补谶,还要人三催四请的问。
如今好不容易解释些许,话又不说完?
这是辐辏子的毛病,还是天下所有道人都有的毛病?
索性,辐辏子如今也大致知道面前二人的行事风格,吃软不吃硬,故而也没再摆谱,反而是利索道:
“此事不难解释。”
“紫薇斗数中,将星宿分为主星与辅星两种。这不用多解释,听名字也知晓,主星为主,辅星为辅。若是强主遇强辅,便是吉相。而若是弱主遇弱辅,弱主遇强辅——
那便叫做,同宫相克、辅星夺辉。”
辐辏子似乎仍有些怵痴奴,不过言及此处,仍抬眼小心翼翼看向隐匿在一片黑暗中的痴奴:
“譬如,他的命宫......正对上了一枚名为【化权】的辅星。”
化权——
位置在北方玄武星宿的虚宿。
天命霸道、掌生杀、主独断。
化权为四化(化禄/权/科/忌)之一,四化乃天垂之象,天生比寻常辅星位阶更高,归于大吉星位。
然而,坏也坏在此处。
若普通辅星是“臣”,化权便是“代天行权的权臣”。
若撞见的主星碰巧稍显颓势,化权便会直接夺主星的“权”。
如此一来,就会变成,主星有名无实,化权有实无名。
谈及擅长之处,辐辏子便侃侃而谈多了些,一时也没注意到那双令自己心悸的幽眸走出阴影。
辐辏子还沉溺在自己的构想之中:
“若您二位往后的孩子,也是一颗黯淡陷落的主星......那就能解释的通了。”
因为即将黯淡,国事难以为继,便得许多许多辅星辅佐。
可只寻一位辅星,怕又会重现【化权】之事,所以找一些相对弱势,忠贞的辅星,相辅相成,彼此辖制......
如此一来,总归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也起不了篡位的心思。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只是更倒反天罡一些——
那就是那孩子也是一颗强辅,也碰巧遇见了弱势的主星,却又没有其父【化权】这么强力,故而被主星下的其他辅星挟持效忠......
“闭嘴。”
辐辏子还在滔滔不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痴奴另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便已追了过来:
“闭嘴。”
此声甚冷,别说是辐辏子,就连杜杀女也是心间一跳。
窄巷幽深,夜色浓稠如墨。
痴奴立在巷中,看不清面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没有咆哮,没有怒形于色,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便像一条盯住了猎物的蛇。
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那样站着,可整条巷子的空气却阴沉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杜杀女暗道不好,出声唤道:
“奴奴?”
痴奴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胡说八道。”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他这辈子都过成这样了,怎么还会让他的孩子同他过一样,甚至比他更糟的日子呢?
那孩子自有他争命!
何必信此人的批命!
痴奴寻常脾气也不好,可动这么大怒,倒是难得。
杜杀女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人拦了回来。
痴奴重新溶身于阴影之中,只是这回,有杜杀女陪着他。
杜杀女特地避开面露惊恐的辐辏子,压低声音道:
“本就是玄说,好听的听一部分,难听的不听便是,你又当什么真?”
“饶是人家先前对了一些,可老天爷尚且有阖目闭眼,管不上人间事之时......你难道真信此人说的句句都对?”
天命,信则有,不信则无。
虽也惊诧于此人先前能叫破她的图谋,然而若是全信,那便真成呆子了。
她一贯根正苗红,之所以顺着对方的话一直说,是因为对方想说。
对方既已展现善意,一副能为她所用的样子,她就更没道理在势弱时咄咄逼人,将人推开......
痴奴这么大火气,完全是没必要的事。
杜杀女温言哄了两句,但痴奴明显心神已乱,眉眼间郁色沉沉,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
思及辐辏子还在等,杜杀女只得堪堪作罢,回眸道:
“辐辏子天师......”
宅巷幽仄,静夜无声。
身后,哪里还有一点儿辐辏子的影子?!
杜杀女吃惊,下意识骂了一句俚语:
“辐辏子人呢?!”
不是说要在她膝盖上睡觉吗?!
不过几息的功夫,人呢?!
巷中分明没有半点儿声音,那人怎么如滴水入海,霎时不见了!?
杜杀女下意识看向痴奴,痴奴也是摇头。
两人分头而去,遍寻一圈却寻不得人,只在辐辏子原先跪坐的地方,寻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蒙着眼睛写的——
【谶言已完,此处事毕。
等膝上之约时,小道自会来找你们,不必相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