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你们看......”
“哇!怎么是痴奴......!”
“慢奴,你去同痴奴说说......别堵在门口......”
“我?我去???o(>﹏<)o”
......
胤朝历二十七年腊月初七,天地初雪。
初雪未至时,我年十三。
初雪落下后,我年十四。
困于这檐牙高啄的宫室,恰恰好六载。
认识那些同为奴隶的少年们,也恰恰好六载。
我大致知道他们在我身后吵嚷什么,无非又是贪嗔慢疑四奴勾肩搭背准备去武英殿里盥洗搓澡。
若是平时,我没准也就让了。
但今日,不行。
今日有些特别。
今日,我想静一静,而整个宿卫房,只有门口这一小块地方,能够看见宫门悬檐的一角。
那是最靠近宫外的地方,也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想离去的地方。
只是,这些从前的心念加在一起,都不如今日来得浓烈。
因为,我久待的金陵来信,今日也到了。
我彻底搞明白了阿娘的身份,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慈幼堂里长大。
我不痛快,我不痛快。
所以,今日谁也别想痛快。
我蹲在门槛上,装作没有听到身后那些细碎的动静。
慢奴似乎被推了出来,不情不愿往我的方位挪了两步。
许是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反应,两步之后,他的脚步逐渐流畅矫健起来。
最终,他选择停在我身后半丈远的地方,自信开口:
“痴......”
“啧。”
那一瞬,我听到了身后之人的自信轰然倒塌的声音。
慢奴高高兴兴来了,慢奴落荒而逃跑了。
于是,身后几个人又凑在一起,开始了新一轮的碎碎念:
“哎呀,你怎么回来!平常痴奴都不给人靠近呢!就差那么几步,你只要一说,咱们不是就能出去搓澡了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听到痴奴【啧】我了吗!我有命说话没命出去怎么办?”
“哎呀别吵别吵,小声点儿,等会儿痴奴就过来扇我们巴掌了......”
“嘿嘿那不是真好吗?等他扇一个人,其他人就能跑出去了!”
......
其他人顿时对说这话的嗔奴五体投地。
然后,我又听到他们碎碎念道:
“好主意,但痴奴打起架来,一贯是很不要命的,这和武艺高低可没关系,万一就觉得你挑衅,一生气把你打死了呢......”
“还是想点儿别的法子......此招虽险,胜算也不大......”
“嗔奴,你还是别开口了......你的肌肉好像都跑到脑子里去了......”
“鸡肉?什么鸡肉?”
“......”
......
他们很吵,但我知道,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与旁人所想的‘天子脚下,尽是贵人’不同,天子脚下才多的是卑贱之人。
自由,快乐,片刻的歇息,都是奢侈之物。
甚至,日头也是。
宿卫房里没有窗,私自动手去掀砖翻瓦在宫内又是一项重罪。
故而,所有人,都只能被困其中。
我说不上来我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又或许,我明白。
但又只是希冀,他们能懂,我们都只是被困于其中的人。
小小一张床铺,小小一个木桶,拼不完的对练,伺候不完的贵人......
而他们所谓的忠心,却无法为他们多换来一扇窗的日头,无法为他们博得一条逃生的路。
甚至说不准......
一味的按部就班,早晚有一日会害死他们。
只可惜,他们并不明白。
他们吵嚷了一阵,随即又压低声音碎碎念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从原路出去。
有两个人悄悄挪到我身后,似乎准备抢攻。
我终于失了耐心,准备先将房门关上再动手,今日谁都跑不了。
然而,然而。
正在我起身将房门关上,给了身后两人一人一巴掌之后,我却听到了我床铺的位置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一瞬,我便知道了,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派了两个人来牵制住我,然后去摸我的床铺,想要威胁我。
若是平日,虽然有些烦,但也没什么。
但今日不行。
今日不行。
今日,我的枕被之下,压着从金陵寄过来的信。
那封信里,原原本本记着我阿娘的事。
若是被人看到了......
若是被人看到了......
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我素来知道我是卑贱的,可饶是有一天身死,我也想高仰着头而死,不会给任何人取笑我的机会。
可若是有人看到那封信......
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那天,我应该是发了大怒,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嗔奴和慢奴已经被我打伤,疑奴见势不对,第一个逃出门去。
而贪奴,我从他手上夺回已经被拆了一角的书信时,他的脸上满是惊惧和茫然。
我厌恶他。
我厌恶他。
从那日起,其他四卿里,我最最厌恶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楚书信的内容。
我希望有,这样我就可以放心找个借口收拾他,不必去过心里那一关。
可事实证明,似乎是没有的。
因为后来,无论我如何试探他,贪奴都没什么反应。
我让他担起屋内动手的罪责,他应了。
我在少帝面前让他割血作书,他应了。
.......
于是,虽然疑虑,但我也一直心存侥幸。
直到,后来的后来,我听闻少帝遇刺,其余下卿为少帝复仇,战死昭陵。
我心想,总算是能舒舒服服松一口气,不必担心被人知晓我阿娘之事,借此来拿捏我了。
可我,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一件事——
少帝没死。
四卿里唯一侥幸捡回一条命,伴随着少帝流浪的,偏偏又是这个我最讨厌的贪奴。
他容貌已毁,身手也大不如前。
我应该放心的,我应该放心的。
可偏偏,偏偏,在某个不恰当的时机,他终于还是捏住了十年前的那柄刀刃,迟迟拿着它向我刺来。
那刀已钝,可割起肉来,不知为何,鲜血淋漓。
他说:
“娼门出身的娼妓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他说:
“不知廉耻,不懂恩情。”
“若是没有少帝,你没准得跟着你亲娘去哪个窑子里接客!”
他说,他说:
“算我白和你做一场兄弟。”
“你这种人,早早就应该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