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州入九月,烟淡晚风绵。
庭幽无俗扰,枕稳好酣眠。
......
月份大后,杜杀女总是嗜睡。
趁此天地好眠,一觉便总是睡得天昏地暗,多梦缠身。
只是今日这一觉,睡得委实是有些奇怪——
她梦到自己背着一方小襁褓,身处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羊肠小道上。
小道两旁都是密林,看着咫尺之隔,却始终无法触碰。
云影遮月,天昏地暗。
林叶沙沙,若鬼祟喃喃。
杜杀女也是难得梦到这种一看便极阴间的梦境。
故而,只能一手护着身后的孩子,一边观察,小心前进。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杜杀女还没走出几步,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沉的震动,地面微微震颤,像是有庞然大物正在缓缓逼近。
那动静厚重沉闷,一步步碾过来,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杜杀女浑身一僵,头皮骤然发紧,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身后异动——
沉沉夜色里,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缓缓伫立,足足有三人之高,体型臃肿庞大,将身后仅存的微光尽数遮挡......
不是什么鬼怪,竟是一本老旧厚重的账簿。
等等,账簿?!
这对吗?
这能对吗?!
但别管对不对,好像是真的!
那账簿外皮暗沉发黑,边角磨损翻卷,斑驳泛黄的纸页层层堆叠,字迹模糊扭曲,像是无数细小虫蚁盘踞其上,看着格外诡异。
庞大的书身微微晃动,裹挟着一股沉闷的风压,压得周遭荒草簌簌倒伏。
最骇人又滑稽的是,这巨型账簿竟生了两道灰蒙蒙的虚影,似嘴非嘴的开合着,发出嘶哑凄厉、又带着无尽委屈的嚎叫,声响沙哑刺耳,在死寂的黑夜里反复回荡,层层叠叠压过来:
“没钱!你给我钱!”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好穷,别不理我——我当真好穷——”
杜杀女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杜杀女是真没见过。
饶是杜杀女素来定力过人,可骤然撞见这样诡异又离谱的事儿,还是觉得有些滑稽。
见鬼了。
真是见鬼了。
不对,见鬼哪有比账本追更恐怖!
鬼吓死人,人死成鬼还能鬼面面相觑,分明一点儿也不恐怖。
可被账簿讨钱,那可是实打实要丢银子的!
杜杀女心头一阵发寒,痛苦到面容几度扭曲。
她盯着步步逼近的巨型账簿,终于还是没忍住,当机立断,猛地转身拔腿狂奔:
“啊啊啊——别追我,别追我——我也没钱,我真没钱啊——(#>д<)ノ”
.......
“救命.......”
“救命.......救,救命......”
寝房帐暖,本该一室安眠。
然而,微弱的呼救声,却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屋内两张席地而眠的地铺里,痴奴反应最快,率先惊醒起身,踩过地上的余遗爱去查看帐中自家妻主的情况。
余遗爱被惊醒,却也知轻重,身体比脑子转得还快,一下就扑倒在榻旁。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在床沿,甚至还来不及担心,随即便听到杜杀女继续呼喊道——
“我没钱,我真没钱——饶了我吧,账簿大人!”
“虽然不知道我错在哪里,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恶,生活怎么总是这样对我,每当我想做点儿好事,报应就来了呜呜呜(#>д<)ノ”
痴奴:“......”
余遗爱:“......”
难怪大家总说妻主很忙,不让他来打扰妻主。
如今一看,哪里是【忙】一个字得了!
妻主分明是为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甚至被催债都催到梦里,哦不,是在梦里都还在挂怀大事!
余遗爱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听清自家妻主没有大事,立马又一头栽倒在杜杀女手边,陪着杜杀女一起哭起来:
“呜呜呜,老天爷怎么这么对妻主!怎么人人都有钱有势,独独亏待妻主一个人!”
“妻主,好!老天爷,坏!”
“妻主你别怕,我陪你一起骂混蛋账簿呜呜呜.....呜噜噜......呼噜噜......”
杜杀女浑身睡得大汗淋漓,也没睁眼,半梦半醒之间骤然听到这么一句,又是吓得够呛:
“不不不,不能骂!”
“那可是账簿,账簿!我给它磕磕头,看看这事儿能不能算了......不然我这辈子也真是算了......”
余遗爱迷迷糊糊地打着呼噜,话都说不清楚,但也努力与妻主共进退:
“好,那我.....那我陪妻主一起磕头......咱们一起拜——ヽ( ̄ω ̄( ̄ω ̄〃)ゝ——再拜ヽ( ̄ω ̄( ̄ω ̄〃)ゝ——”
杜杀女:“嗯嗯!三拜——ヽ( ̄ω ̄( ̄ω ̄〃)ゝ”
痴奴:“......”
这么小众的一起做梦方法,竟都被这两人找到了?
该说不说,这两人不愧是能过明路的夫妻吗?
痴奴火大得要死,偷偷踹了余遗爱几脚,眼见自家妻主将醒,又忙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扑倒在枕旁:
“妻主......!”
“您这是做了什么梦,竟一连声喊了十七声救命?”
“若说是缺钱,咱们刚刚得了刘继所劫的货,当下理应不算是太缺钱.....”
杜杀女在梦中被吓得要死,可梦醒瞧见两张关怀备至又平分秋色的美人面,满心气性便也算是消了。
她从床上起身,一连道了好几声晦气,才回答道:
“别提了,也不知怎的,竟梦到一本账簿死命追赶我,向我讨要银钱。”
“我如今猜想,会不会有什么预兆......”
自古为人主者,心态难辨。
闻言痴奴因要揣摩,故而稍作迟疑,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可余遗爱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听到两人对话,从迷迷糊糊回神,揉着眼道:
“若有预兆,那肯定也只能是妻主会欠一大笔钱的预兆吧?不然也没有其他事......呜呜呜!”
痴奴一把捂住身旁之人的嘴,本欲十分嫌弃的将人甩开,可甩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是在妻主面前,当即便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顾影自怜道:
“妻主莫要挂心,阿奴只是觉得您夫婿说话不太好听,万万不敢有什么其他意思.......”
余遗爱频频侧目,看了好几眼,才不确定地问杜杀女道:
“妻主,痴奴有点怪怪的,他如今是变好了,再不杀人了吗?他从前根本不是这样......呜呜呜!!!”
榻前一阵打闹不休的动静,杜杀女愣了几息,才不住闷笑出声——
晴日大好。
每日早上来这么一小段插曲,可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