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
谁是黄雀,却还真不好说。
.......
这头春日时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而那头,日夜兼程总算赶回琼州的春日见,却还在盯着手中的信封发呆。
这封信来源于已许久不曾理会过他的师长。
故而,着实有些来之不易。
不过一页纸罢了,春日见却来回看了无数遍,早已滚瓜烂熟。
信上先是说元隆百日将至,状若无意般同他提及诸多琼州特产的贺物。
譬如琼州崖香,琼脂,花梨木,益智子,降真香,珊瑚,砗磲.......
长篇末尾,才是话锋一转,询问他境况如何。
沉甸甸的珍宝名录之下,那一句寥寥数字的询问,显得颇为微不足道。
只差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直接了当写在纸上。
然而,偏生不过是末尾寥寥几划,却又让春日见忍不住乱了分寸。
饶是再多奇珍异宝,面对师长那样的美人......
无非也只是些许微不足道的点缀而已吧?
师长想要什么,就该得到什么。
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甚至,他也信,师长寄来那封信就是捏准他一定拼命为之搜罗信中那些宝物......
两人注定步入一个愿意打,一个愿意挨的境地。
不过,正如他先前所想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没到结尾之前,谁也不知道谁是黄雀,谁会有一窥天地之机。
春日见正是因为太清楚自己若是搜罗来宝物送回,会是什么结果,故而才迟迟没有回信。
不必想,宝物送回去,一定会如从前那些信件一样石沉大海。
他永远满含热忱给师长寄信,而师长......
永远多看他一眼都欠奉。
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样......
才能当上最后那一只黄雀呢?
要怎么样......
才能重新握住自己的命数呢?
要怎么样.....
才能像轻易哄骗堂兄斩断左足一般......
在某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时,捕捉到那段世间罕有的风姿呢?
不知道。
不清楚。
不明白。
或许,他还是欠了一些火候。
又或许,他得想一些其他办法......
夜下庭院,万般寂静。
月色自窗扉而入,浸过桌案。
春日见放下手中信笺,左思右想,到底是心神一动。
他濡湿狼毫,悬腕写道——
【后进末学春日见谨禀,吾师台鉴:
久未奉书,时念教诲。
遥祝先生起居无恙.......】
还是一贯的开篇,恭敬,但起眼不足。
一如他这个人一样了然无趣,丝毫不曾起眼。
不过这一回,春日见书墨至此,却话锋一转,自顾自继续写道:
【.......昔汉有巫蛊之祸,奸人窃取生辰年月,施祝诅之术,遂酿巨案,株连无数。
今闻主上之子元隆,百日将设贺宴,愚窃以为不可循真期而行。
若于正日张筵,则生辰时日外泄。有心者得之,便可假巫蛊以构陷。
末学愚见,宜另择时日,淆其期序,再行宴贺。
使人莫辨真实生辰,奸谋无从着手。
区区浅虑,敢呈吾师,望熟思而裁之。
敬颂道安。
言不尽,观顿首。】
.......
春日见到底是天资充盈。
不过百字,便将心中所言一蹴而就。
一张纸内,既提到前朝有巫蛊大祸,奸人拿到贵人的生辰年月,施行诅咒害人的巫术,酿成大案,牵连无数人。
又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以担心生辰时日泄露为名,劝自家师长切莫在恰巧百日之时设宴,以便混淆真正的生辰八字,掐灭奸恶之人的心思......
春日见了解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他不是了解师长,而是太了解自己的脾性。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脾性,对自己来说,一味的顺从绝对是没有用的。
正如往日让他恨到咬牙切齿的仇人,在对方听从他的话,顺从砍下左足之后,他对对方的兴趣,便降到了最低。
师长对他,或许也是一样的。
若是一味予取予求,或许师长永远也不会将他放在眼中。
可若是这回决口不提,更不送信中那些珍宝,反倒是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建议元隆百日宴同真正的百日之间,隔上些许时日......
或许师长才会惊奇发现,他,春日见,还有些价值。
灯下捕虚影是极难的事,在天亮之前,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替身。
不过,好在爹娘死后,世间最后一丝拘束他的绳索也没了。
春日见这回确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足以熬到天亮。
他将信笺阴干,随即唤来心腹。
心腹脚步匆匆,穿过新置办下的院落廊下,应声而来。
春日见报上熟悉的收信处,将信笺递给对方,眼见对方还没走,立马意识到不对之处:
“......怎么还不去?难道还有消息?”
这心腹是一路跟随春日见奔波之人,几番起落都跟在身旁,也约摸能猜到一些自家少爷对邕州‘那位’的心意。
故而当下,心腹连忙将信笺收好,才言简意赅道:
“正是,主家大房的春日时遣长随回信,说也早想请您喝酒,不过他最近身子不方便出来,想请您过府一叙。”
喝酒喝酒,实则为的是什么......
素来不言而喻。
更别提春日见素来滴酒不沾,还看到春日时就闹心。
所以长随话一出口,春日见便大致猜到了另一处究竟是何情况。
春日见没有意外,只斟酌几息,才继续问道:
“那傻大个,和他带来的人都安置好了吗?”
这‘傻大个’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余略。
经过上回之事,不只是杜杀女,连带着春日见心中对此人的阴影也颇大。
加上此地已出邕州,不总是方便说话,故而春日见一直称呼余略‘傻大个’。
心腹一听便知自家少爷说的是谁,连忙道:
“少爷放心,全部都安顿好了,都在您自己在城东置办的宅子里!”
“邕州所带来的军械,也都贿赂过守城官兵,安稳运送进来,一件都没有丢!”
“只是,小的在办事儿时不小心弄了点儿小差错.......”
眼见春日见蹙起眉,心腹一下心如死灰:
“城东那个宅子里,留存着不少您以前画的陈大人画像.......”
“那群人手脚极快,小的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们就冲进去了。”
“为首之人瞧见那些画像,一下子笑的昏天黑地,还说您要是不送些好酒好肉去堵嘴,来日就回邕州到处胡说!_(:з」∠)_”
春日见:“?”
春日见:“.......”
果然。
不怕傻子傻,就怕傻子想看笑话。
这回若不把他们的嘴堵住......
他只怕是丸辣!丸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