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才两个州府......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肯定是出错了......”
......
深宵寂寂,一点清响。
赫连勃勃吞下最后一口甜肉,随后将瓜皮扔在一旁,英挺的眉眼之间,却仍没有半分松懈或宽宥。
风华初成的青年垂眸看着矮案上铺陈的疆域图,几息之后,才用指尖点了点一处方位:
“果然有错,是你在骗我。”
“这座城池不是我一个多月之前就打下来了吗?当时咱们的重骑吸引城中主力,其余轻骑兵分两路,两面夹击包抄,迫使城中百姓弃城,渡水南迁......”
“先前,我们还在此城中行过庆功宴,我还嘱咐可开府库奖励先锋勇士,如今此图之上,你竟没有将此城归类为我方疆域?!”
已打下的疆域,不归属于自己,那还能归属于谁?
裨将连这种东西都能弄错,究竟是无能......
还是刻意延怠战机?
难不成,还要他重新掉头回去,再攻打一遍已破的城池?
赫连勃勃神色还是一贯的散漫,言语也并没有十分激烈。
只是这言语落地,一旁栖于鹰架的海东青,却似感知到什么,骤然睁开双目。
一双眸子鹰觑鹘望,分毫动静皆无法逃脱。
裨将心中有苦难言,抱拳单膝下跪,团成一座小山后,方才操着乡音闷声道:
“回都统的话,并非如此。”
“这城池您先前确实已经打下不假,只不过,因您南下步伐太快,每每攻破一座城池之后,短暂休整后又得立马调兵继续南下,故而我们主力部卒一直在前沿,后方只攻不守,自然......”
自然,会出岔子。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那座名为寿春的城池,一开始便反抗十分激烈。
饶是城破,大批百姓选择难逃离去,却还是有不少人仍留了下来。
都统尚未离开城中时,那群人如蚂蚁一样躲在各种废墟,角落,以及难寻的地窖之中......
而等都统离开,他们竟又偷偷摸摸爬出来重整废墟,在满是油垢的黑土之上,再一次燃锅起灶,收拾废墟中可用的石块木材,再一次堵上已破的城门。
这群蚂蚁自然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重新爬出来占据的城池,只要被后方四处游击探查的轻骑发现,轻而易举便能再次攻破。
可架不住蝼蚁的性命,当真是太顽强了。
有人来打,他们就躲。
轻骑兵队还要助力前线,自然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搜索太久,故而等骑兵离开之后,他们又会故技重施,再一次爬出来,重新占据那座千疮百孔的城池。
裨将一时不敢抬头看自家都统的神色:
“不光是寿春,还有其他城池,眼见寿春撑了下去,陆陆续续也有些百姓重新突破封锁,回到自己的故乡,开始组织防线......”
帐内一片寂静,甚至连原本细碎的啃噬声都停了。
裨将跟了主帅许久,比寻常那些大块头都要聪明一些。
见此也大概知道主帅有些生气,裨将心里苦的很,但思及外头兄弟们对自己的期盼,到底是硬着头皮咬牙道:
“这一来二去,大家伙儿私底下其实都在说,那群小蚂蚁烦人得很,与其浪费力气猫抓老鼠,不如暂时先将城池还给他们,等这群汉人们再种出一批粮食,捣鼓出一堆金银珠宝,咱们再南下捡现成的就行......”
裨将言语至此,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帐内又是一片骇人的寂静,无数细细密密的冷汗从背心缠绕,溢出,滑落。
裨将压着头颅,始终不敢对上头顶海东青那道虎视眈眈的诡异视线。
不过,好在他跟随赫连勃勃多年,也算是自幼看着主帅长大的叔伯之一,故而也没有被为难太过。
赫连勃勃收回目光,吹了声口哨,示意自家小鸟去歇息,这才单手撑着脑袋,问道:
“这话,是其他人让你说的吧?”
“什么‘到时候再南下’,分明是他们想要回草原了,对不对?”
赫连勃勃很早便知道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对南境有一种天然的迷恋。
在那片草原上生长的每一个孩子,喝过雪山融水的孩子,终究会重新回到那片草原的怀抱。
没有人想背井离乡太久,饶是看似坚不可摧的漠北铁骑,也是一样。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手里握着的这支军队,一开始只是去岁尚未入冬时,被他带出来秋猎的队伍。
自从那名为痴奴的第一聪明人因为看到他吞鸟的举动,而草草离开之后,他陷入了漫长的无趣之中。
北朝不适合耕种,故而每到深秋就会缺过冬的粮草。
军队里的勇士们想要将粮草和金银珠宝带回家,而他,需要一场场战事,来缓解自己漫长余生里的无趣。
故而,才有了去岁在南北分界旁袭扰攻城之事。
这种小攻城,在南朝向父汗称儿皇帝后,其实算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
他们南下袭扰一阵,将战利品带走,也不会乱杀败兵与俘虏,南朝也会很知趣的献上粮食与金银。
如此一来一回,大家很快都能回家过一个不缺粮食,喜气腾腾的暖冬。
没错,往日确实应该如此的,连赫连勃勃自己都觉得,很快就能回到草原。
唯一的变数就是......
去岁时,他在攻破城池之后,捡到了禤飞星。
而禤飞星,向他描绘了一副只在梦中出现过的美妙盛景,以及,那个与众不同的阿图玛。
他太想,太想,亲眼去见一见那位阿图玛了。
甚至昨日,他短暂歇息时,还梦到了那位阿图玛。
那时,战火滔天,狼烟四起,他的阿图玛被油泥裹身,呆呆坐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之上。
油污宛如泥沼,将阿图玛狠狠拖下神坛,也令他无法轻易瞧见阿图玛的面容。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圣物脏污,然而,他又庆幸,还好有圣物的庇佑与衬托,才能瞧见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睛......
那双眼,比焰火更加沸腾。
不过一炬之间,仿佛要将天地焚烧殆尽。
她恨他,她恨他。
她恨他,毁了她的土地。
不过,还好她恨他。
这天地之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故而,他才越发不肯放手。
阿图玛,果然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