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在话——
杜杀女先前之所以会在得知【毒士】之名后,仍然坚定用陈唯芳......
当然是因为,她自己原本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好人。
无论历朝历代,好人似乎总要肩负所有人的性命,而一遇见什么事儿,首当其冲死的就是好人。
杜杀女不愿意做那样盲目,只知道付出的好人。
恰恰相反,只要结果正确,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为结局可以为手段辩护......
这才是杜杀女尊奉一生的准则。
她不是害怕从陈唯芳口中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言论,因为她明知对方不可能伤害自己。
她只是害怕,且讨厌,有人什么事儿都隐瞒自己。
正如先前的欧阳砚一般,想得重用,不该用那样的方式试图瞒天过海。
而等她自己揪出来,那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尤其是......
尤其是,她这样刚愎自用的性子,眼睛里分外容不得沙子。
而自家阿芳......
方才分明已经尝试过袒露心声了。
虽不知道阿芳究竟做了什么事儿,才这般欲言又止,可他自己既已说了自己是‘问心有愧’......
那就说明,阿芳分明也是知道错的。
那就更加说明,她得秉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铁律,对阿芳更好些。
两人执手廊下,日影缭乱半晌,却无一人出声。
杜杀女也是晃过一轮,才发觉牵起阿芳的手感,远比想象中更奇妙。
阿芳的体温比鱼宝宝更低些,与痴奴差不了多少,却又没有痴奴的清癯修长。
他的手指不够白皙,腕口处隐约还有些历经年岁才有的青筋与微褶......
犹如一副注定流传千载的佛像壁画上,斑驳脱落的一丝裂痕。
壁画美则美,只是没有心。
阿芳也很美,只是,不知道为何,好似缺少一抹魂魄。
不是脾性不够鲜明,而是,这位蛇蝎美人,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次。
很多人都喜欢看戏本子,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为何女主的婢女,男主的小厮手下暗卫......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是会为其赴汤蹈火。
若是从前颇有恩惠,也就罢了。
但往往只要同主角有关系的小角儿,也总是莫名其妙会鼎力相助,那就很有问题了。
阿芳......
阿芳也有那么点儿趋势。
他的容貌,秉性,都足够出挑。
只可惜,自认识的那一天开始,他似乎就在为了痴奴而活......
他所追求的一切,和痴奴也几乎是高度重合。
一个善妒,一个狠毒,却都是追求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而去。
君臣是夫妻,只有五个字,但杜杀女还想再说万万次。
有时,杜杀女甚至也会不住幻想,阿芳有生之年,会不会脱离痴奴,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上一次。
若真有那天,阿芳又会如何......
阿芳那副美人皮囊之下,会多一抹魂魄吗?
杜杀女脑海中一时有些飘忽,直到好几息之后,才听对面闷声许久的人儿开口道:
“明主,今日之事......别和痴奴说吧?”
今日之事?
可两人不是刚从痴奴面前出来吗?
先前的事儿痴奴分明都知道,还能有什么事儿?
杜杀女还在想究竟是何事,便感觉书中那只如冷玉一样的手,轻轻剐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这动作,痴奴从前也做过。
只不过有些人,是魅惑,是撩拨。
而有些人做,则是令人窒息的缠绕感。
陈唯芳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仍被捉住的袖子......以及手上:
“三儿若是知道我们有肌肤之亲,只怕要生气。”
虽然明主一切都好,他也想同她做生生世世的君臣......
只可惜,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仍然还是痴奴。
他们是太久的同伴,漫长时间里,一直狼狈为奸。
狼离不开狈,狈离不开狼。
若为其他变动,而脱离彼此,那只怕才是要追悔毕生的事。
所以,今日之事,才是该隐藏于心底的‘秘密’。
陈唯芳说这话时,气息极轻。
轻到杜杀女也是后知后觉,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杜杀女有些想笑,但是又不敢,生怕自家阿芳又得逼自己重新回去读书:
“虽说乖奴奴善妒,可妒谁都不可能妒你,你切莫想太多。”
“况且先生,只是握个手而已,可还远远称不上肌肤之亲的程度吧......”
杜杀女还是第一次如此板板正正,恭恭敬敬地称呼陈唯芳为‘先生’。
当然,一切都得在抛却两人仍然相握的手上。
杜杀女沉默,在‘松手就是心虚’‘不松手是不是更不好’中徘徊一瞬,到底是松开了唾手可得的掌中之物。
两人拉扯太久,廊下光影早已压过数步。
杜杀女斟酌几息,到底是老老实实坦白,试图斩断空气中这一丝若有似无的诡异感:
“我已经有鱼宝宝和痴奴,光是这两人就够让我头痛许久,如今膝下又添了元隆,往后不会再往房中添人了。”
“尤其是痴奴,我可不希望他生气......”
紫藤萝的蔓延,停顿几息。
两人似若无其事一般重新开始迈步,陈唯芳也重新将衣襟理好,又将那只被牵过的手拢入袖中,才笑道:
“明主误会了,我们从头到尾就只是君臣而已......能做什么惹痴奴生气的事儿?”
聪明人和聪明人的说话,从来不用太多言语。
不过三两步,便好似走完了一生,也说尽了毕生的真心话。
杜杀女便也只望着庭院,一边走,一边笑道:
“说的也是,我与阿芳从未交心,又能做什么惹乖奴奴生气的事儿?”
一切纷乱,也不过是廊下光影太过,故而多余的一点涟漪而已。
只要离开廊下,什么事儿也不会有,更不会有人记得。
然而,偏偏巧,正在两人彻底要脱离廊下阴影时,偏生有人不许。
杜杀女不过才拐过一道弯,想往外去,便见不远处影壁墙外,隐约有一道身影晃了一下。
随即,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脸上长出不少青黑胡茬的余略,浑身散不去的风尘仆仆,却还是用那分外睿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刚从廊下走出的两人。
余略疑惑道:
“我等了半晌,都没有人出来,所以来看看......”
“你们两个,方才在拉拉扯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