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落下,张非妮深吸了一口气,摇着扇子往前走。
这次台词倒是顺了,可表情还是僵的,像在背课文:“沈青禾,我警告你,县城的胭脂生意,轮不到外人来抢。识相的就把方子交出来,不然……”
说到“不然”两个字,她又卡了壳,脑子一片空白,后面的词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站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手都攥成了拳头。
全场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她,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现场唯独李初绾反应平静,也没等导演喊卡,就在这时,她顺着沈青禾的状态,轻轻抬了抬眼,刚好接在“不然”后面:“不然柳掌柜想怎么样?砸了我的摊子,还是抢了我的方子?”
瞬间就把断了的戏接了起来。
张非妮愣了一下,下意识就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不然……我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
“是吗?”李初绾缓缓站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来。
她身形纤细,眼神从最开始的平和,慢慢淬上了冷意,“柳掌柜,玉香阁是老字号,靠的是手艺和口碑,不是靠挤兑同行撑起来的。你说我偷你的方子,拿得出证据吗?若拿不出证据,你就是污蔑。”
她往前走了半步,气势一点一点往上压,却又留着分寸,不演得理不饶人的凶,演的是商人的据理力争:“我沈青禾做买卖,一不偷税漏税,二不以次充好。胭脂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经得起验。你要是觉得我的货抢了你的生意,大可回去琢磨怎么提升自己的手艺,别在这儿耍威风。”
她演起戏来,情绪层层递进,心里却很松弛。
张非妮被她的眼神带着,竟真的生出了几分被戳穿的心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语气也弱了下去:“你……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甩袖转身,带着伙计气冲冲地走了。
镜头一直给到李初绾。
她站在原地,看着柳玉茹的背影,轻轻皱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低头整理了一下被碰乱的胭脂盒。
“卡!”
张导的声音终于有了笑意:“过了,这条好。”
现场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随即议论声响了起来。
“刚才李老师接得也太顺了吧,我都没反应过来是临场救的戏。”
“情绪递得太准了,一步步压过去,连张非妮都被带进去了,比之前演得好多了。”
“这就是带戏能力啊,自己演得好不算什么,能把对手的戏也托起来,才是真厉害。”
张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走到李初绾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初绾,做得好。临场反应快,情绪层次也准,还能带着对手入戏,带戏能力很强。”
他又看向脸色发白的张非妮,语气淡了些:“你也多跟人家学学。演戏不是光背台词,得接住对手的情绪。要不是初绾把戏兜住,你今天还得NG二十条。”
张非妮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她本来想压李初绾一头,结果反倒被对方带着入戏,还被导演当众说要向对方学习。这份难堪,比上次化妆间的事还让她难受。
可她偏偏没法反驳,毕竟刚才那条能过,确实全靠李初绾接戏带节奏。
她咬着唇,憋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导演”,转身就往化妆间走去。
林小夏看着她的背影,偷偷冲李初绾比了个大拇指:“初绾姐,你太牛了。刚才接戏那一下,我都看呆了。她本来都垮了,硬生生被你拉回来了,还显得她特别心虚,刚好贴合了她的角色哈哈哈。”
李初绾笑了笑,拿起剧本翻到下一页:“拍戏嘛,互相搭着来,才能出好戏。”
她嘴上说得轻,心里却清楚,这不是凑巧。
是她把柳玉茹的台词、情绪都摸透了,所以才能知道对方卡壳的地方该怎么接,也知道怎么顺着对手的状态,把沈青禾的立起来。
演戏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更何况她是女一号,只有自己足够稳,才能兜得住对手的失误,也才能撑得起整场戏的节奏。
这天收工后,李初绾去卸妆,林小夏抱着手机,忽然大笑一声:“初绾姐,你成绩出来了。”
李初绾抬头看她:“录取了吗?”
“录取了,影视表演专业大专。”林小夏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教育考试院的录取通知,“你看,分数线一百八,你考了两百三十多分,超了五十多分,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的。”
李初绾接过手机,果然看到屏幕上“李初绾录取”几个字,心里顿时软乎乎的。
去年有一段时间,她时常白天跑通告、练车,晚上就窝在出租屋里刷题。如今看着录取通知,所有熬的夜、写满字的本子,似乎都有了着落。
“太好了初绾姐,以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科班生了。”林小夏凑在旁边,比自己考上还高兴,“不过你以后上课怎么办?你报近这是去学校上课还是上网课啊?”
“函授为主,平时上网课,寒暑假集中面授。”李初绾把手机还给她,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不耽误拍戏,刚好能一边学一边用。”
当初张叔提议她报名成人高考时,她就去打听清楚了,成人大专的影视表演专业,以线上网课为主,每个月集中两次直播课,寒暑假去学校上一周面授课。时间灵活,刚好适配她的拍戏节奏。
只是从现大起,李初绾的日程里就又得多了一项:上网课。
隔天下午拍戏,剧组来了个特约演员,演绸缎庄的老掌柜。
李初绾远远看见那人的背影,就觉得眼熟,等对方转过脸,她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张叔?”
来人正是张建国。
张叔看见她,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哎,初绾,好久不见,听说你都演上女一号了。叔今天来串个特约,沾沾你的光。”
“张叔您说笑了。”李初绾连忙把他请到休息区,又递了瓶水给他,“要不是当初您带我跑群演,教我东西,我哪能走到今天。您今天戏份多吗?累不累?”
“不累,就一场戏,几句台词。”张叔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浮起欣慰,“我就说你是块料子。当初别人跑群演都混日子,就你天天追着学习。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早晚能出来。没想到这么快,都当女主了,好,真好啊。”
几句话说得李初绾心里发酸,又暖得发烫。
她刚穿来那会儿,身无分文,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蹲在演员工会门口,连群演怎么报名都不知道。是张叔路过,看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主动搭了句话,带她进了群演群,教她怎么报戏、怎么抢角色。
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帮助,在她最茫然无措的时候,却像是一点点的微光,帮她撑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张叔,晚上收工我请您吃饭吧。”李初绾认真地说,“附近有家家常菜馆味道不错,咱们好久没见了,得好好聊聊。”
“哎,行。”张叔也不推辞,笑着答应了,“叔也想跟你好好唠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