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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秋老虎还赖着不走，初云的肚子一沉，脚也慢慢肿了起来。
李初绾这段时间刚好从现代休假回来，见她夜里总抽筋，就把带回来的孕妇钙片、脱脂奶粉拿出来，让她每天早晚冲着喝。
初云一开始还嫌奶味腥，喝了小半月，夜里腿不抽筋了，气色也红润起来，便天天按时喝。
金满更是把县城铺子的事大半交给了副手，三天两头往府城跑，每次来都拎着乡下收的土鸡、鲜蛋。
初云不说，他就蹲在厨房跟张师傅琢磨花样，今天做酸汤面片，明天蒸枣泥山药糕，变着法儿哄她多吃两口。
王荷花更是天天守着二姑娘，洗澡水都要亲手试过温度，嘴里天天念叨“慢着点走”“别伸手够东西”，比当年自己生孩子的时候还小心。
全家都数着日子等这个小生命。
八月初六这天傍晚，天刚擦上点墨色，初云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吃葡萄，紫莹莹的葡萄刚从井里湃过，凉丝丝的。
她捏着一颗刚要送进嘴，忽然肚子里一阵坠疼，手一松，葡萄“咕噜噜”滚到青石板上，沾了点碎草屑。
“娘……大姐……”她咬着唇闷哼了一声，手紧紧扶住扶手。
旁边正绣小肚兜的王荷花猛地抬头，一看她脸色，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石桌上：“哎哟！是不是要生了？快！快扶回屋！”
院里瞬间就忙乱起来。
前阵子才请回家的小丫鬟连忙跑着去内巷请稳婆。家里早就跟府城最有名的陈稳婆说好了，随叫随到。
李大富本来在堂屋翻田契，听说初云要生了，手里的旱烟袋都拿反了，烟丝撒了一衣襟也顾不上拍。
他踱着步子往产房门口走，走两步又停住，嘴里念叨“没事，女人生孩子都这样，稳婆说没事就没事”，可耳朵却竖得老高，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初霜本来在账房盘粮行的月账，听见声音立刻冲出来，三言两语就把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二柱，你快骑驴去粮行叫二姐夫回来，就说快生了。张婶，你去厨房熬红糖小米粥，多放些红枣，熬烂点。小桃，你去把东梢间那包蓝布包的东西拿过来。就是大姐放的那包洋货。”
她站在产房门口，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却半点不乱。
初星背着书包刚从府学回来，扒着门框往里瞅，眼睛瞪得圆圆的，刚要说话，就被王荷花一巴掌轻轻拍在脑门上：“小孩子家家别凑这热闹，去堂屋背书去！”
“我想看看小外甥嘛……”初星噘着嘴，却还是乖乖退到了廊下，踮着脚往里面望。
李初绾是最稳的。
她把带来的婴儿用品都摊在偏厅的桌上。陈稳婆进来的时候，正拿着一片纸尿裤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尿片子，这么薄这么软？能用吗？”
“能用，用完就扔，不用洗，还不磨孩子皮肤。”李初绾笑着递过去，“您一会儿给孩子垫上试试，不好用就换咱们的棉布。”
产房里的痛呼声渐渐密了起来，初云一开始还咬着帕子闷哼，后来疼得狠了，声音都发颤。
李初绾走到门边，隔着门朗声道：“初云，别喊太早，留着力气。疼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慢慢吐，跟着我的节奏来……吸，呼，对，就这样。”
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见过隔壁婶子生孩子，稳婆就是这么教的，调子记了个十成十。
里面的痛呼声果然慢慢稳了些，跟着她的节奏调整呼吸。
王荷花站在旁边，双手合十小声念佛：“菩萨保佑，顺顺利利，母子平安……”
李大富蹲在堂屋门槛上，眼睛盯着产房的门，一眨不眨。
折腾到三更天，天上的月亮都移到了正空。
就在大家都熬得眼睛发涩的时候，产房里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啼哭，响亮又脆生，像刚出壳的小公鸡似的，一下子划破了夜里的静谧。
“生了！”
初星一下子蹦起来。
李大富“腾”地站起来，蹲得腿麻，一个趔趄，初霜连忙扶住他。
产房的门从里打开，陈稳婆用布擦着手走出来，满脸的皱纹都笑成了花：“恭喜李老爷！恭喜大姑娘！二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好！好啊！”李大富连拍了两下大腿，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赏！稳婆赏五两银子，伺候的人都赏！”
王荷花早一步掀帘子冲进去，嘴里念叨着“我的乖孙哎，让外婆看看”。
金满听见这话，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嘿嘿傻笑了半天，都忘了往里迈。
“二姐夫，快进去啊！”初霜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搓着手往里走，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吵着孩子。
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裹在米白色的软布里，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像个红皮小老鼠，眼睛闭着，小嘴巴还一噘一噘的。
初星凑过去，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小声说：“怎么皱巴巴的呀，像个小猴子。”
“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开了就好看了。”王荷花笑着拍了下她的手，“你刚生下来的时候，还没他周正呢。”
李初绾站在旁边，看着小小的婴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李家的第三代，是初云的孩子。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着的小拳头。软乎乎的，像团刚揉好的棉花，小小的，温热的。
“名字想好了吗？”她抬头问金满。
金满挠了挠头，憨厚地笑：“想了几个，都觉得不好。大姐有学问，你给起一个吧。”
“哪用我起，你是爹。”李初绾笑了笑。
李大富沉吟了下，忽然就文化了起来：“我看就叫李承宇吧。承家兴业，气宇轩昂。不求他大富大贵，踏踏实实，承得住家业，走得正路就行。”
“李承宇……承宇……”金满念了两遍，眼睛一亮，“好，就叫承宇，名字稳当，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