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奉之是三朝元老,乃当今圣朝文官之首。
蒋圭,郑国公之流,在他面前也只能算是一个晚辈。
当年薄妄言家那一脉,算是一支没落的皇族。
因为跟施宗霖攀上了点关系,幼年时才暂住在施家。
杨奉之去江南办差,一眼便相中了年幼的薄妄言,收他为关门弟子,教习智谋权术,兵法韬略。
薄妄言年长些之后,恰逢西北暴乱,杨老太傅又送他去了临朔城。
薄妄言英武睿智,杀伐果断,在临朔城屡建奇功。
杨老太傅就在朝中掌控朝局,稳定大后方。
待薄妄言一步一步踏至权利巅峰后,老人家功成身退,去山里清修了,将大好前途送与了薄妄言。
算是薄妄言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
是以,薄妄言的下属在面对穆太妃时,最多是尊重。
面对杨老太傅,那是从内到外真心的敬重和顺从。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杨老太傅提拔了薄妄言,才有了薄妄言今日提拔他们。
杨奉之头发雪白,一身素布棉服,通身鹤骨松姿,神清气朗。
一眼看去,颇有几分世外高人之态。
只不过,他所有的好涵养,在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薄妄言时,全数不见了。
老人家应该是懂些医术的。
进了卧房后,直接上前给薄妄言把起了脉。
然后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阴沉。
银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不断颤抖着。
“鹤渊现在服用的药方,是谁开的。”他压着情绪问了一句,不怒自威。
鹤渊是薄妄言的表字。
听到杨老太傅的询问,众人面面相觑。
尚军医用胳膊碰了碰赵京墨,她才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将自己这几日开得药方递过去。
杨老太傅匆匆瞥她一眼,便开始细细研究药方。
片刻后。
“拿纸笔来。”
王小知立刻从卧房的书案上取来。
老人家笔速极快,唰唰唰在纸上写下了一张药方,交给王小知。
“去熬药!”
然后又冲一旁的随从招手。
那随从将随身携带的小小木箱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青色的药瓶。
杨老太傅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喂进了薄妄言嘴里。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待做完一切之后,直挺的脊背微微弯出来一个幅度。
像是松了一口气。
“鹤渊重伤的消息,如今都有谁知道?”他盯着薄妄言问众人。
赵寻主动出来答话,“目前就这间屋子里的这些人,王爷重伤很有可能至使国本动荡,所以属下们根本不敢乱说。”
“原先为了找大夫,三十六堡的人也知道一些,不过已经告诫他们要保密了。”
杨奉之绷着脸,又问:“施宗霖和李霁呢?”
赵寻实话实说,“王小知拿下灵武城时,已经将李霁全家缉拿,下狱,施宗霖在断雪峰被王爷亲手杀了,如今整个西北已经尽在王爷掌控之中,只待王爷醒来即可。”
闻声,杨奉之没有半分欣慰,反而叹了口气。
“李霁迂腐无能,施宗霖鲁莽短视,除掉他们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并非难事。”他眸色幽深,“鹤渊能不能顺利醒过来,才是真正的难题。”
一句话。
叫殷殷期盼的众人又沉重下去。
赵京墨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感觉马上就要站不住脚了。
杨奉之在随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鹤渊能不能醒来只能交给天意了。”
“如今老夫想知道的是,宫变之事尚未妥善处理,他为何要冒然来西北犯险?”
他视线扫过来,明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凛然生威的气场。
“施宗霖是强弩之末,灵武卫也只有区区几千人马,根本不足为惧,他为何要亲自处理?”
“若是真想彻底收服西北,他贴身的凤翎卫为何不再身侧,而是要冒险来老虎屯借兵!?”
每多问一句话,满屋子的人,脑袋就缩下去一寸。
无一人敢出来应答。
静默了片刻后。
“是因为我。”赵京墨白着脸,默默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说:“我离府独自来了西北,所以王爷才匆匆追来....”
“他中毒是因为替我挡下了毒酒,在断雪峰上身中七刀,也是为了救我。”
杨奉之掀起褶皱的眼皮,瞧着赵京墨。
视线似刀锋般一寸寸在她全身刮过。
然后浑浊的眸子眯紧。
“你就是鹤渊纳进门的妾室?”
赵京墨至今都不喜欢下跪,她觉得那种礼节带着一种天然的折辱,让人从心理上感觉自己比旁人矮了一截。
但看着病床上气若游丝的薄妄言,想着他义无反顾为自己挡刀时坚毅的神情。
她缓缓跪了下来。
像一颗失去了生气的树,被岁月的风霜压垮了枝干。
“是,妾身赵京墨,见过杨老太傅。”
“老太傅,这事儿不能全怪赵恭人。”
王小知双眼通红肿胀,一看便是哭过了,他跟着跪在了赵京墨身旁。
“王爷身上的毒,是老虎屯百户王威龙下的,那是我义弟,多年前曾在临朔战场上被王爷处罚过。”
“因为我一味的求情和袒护,王爷才赦免了他,没想到几年过去,他不仅没有心存感激,还酿成大错,背叛王爷,下毒加害王爷。”
眼见着赵京墨可能会被罚,赵寻捏紧拳头也跟着跪了下来。
“王爷确实是因为赵恭人来西北的,但从王爷中毒至今,全靠赵恭人当机立断带着我们上山找药草。”
“派人去京都城通知您和云峥,也是她的意思。”
“她一个女子背着王爷独闯雪山,又不顾性命救下王爷,已是难得了。”
闻声,云峥瞪过来一眼。
赵寻偏着头不看他,固执的加上了最后一句,“王爷的伤口是她缝合的,药方也是她开的,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李玄渡也站出来轻声说了一句,“途中我们还遇到了冰裂,也是赵恭人....”
杨奉之抬手,阻止众人继续说下去。
“是非对错,老夫自有判断,你们都出去,老夫与她单独谈。”
云峥沉着脸拉起跪在地上的众人,带他们离开卧房。
待屋中只剩下赵京墨,杨奉之,以及病床上的薄妄言时。
杨老太傅身体倏然紧绷,眸光像刀,像剑一般,凌厉地刺向赵京墨。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附在这女子身上接近鹤渊,究竟寓意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