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元年五月三十日,辽东战事落幕。
慕容廆兵败,自解兵权;原受晋朝封授的辽东郡守崔毖,亦辞去所授官职。
二人共奉李曦为帝,辽东全境归入昭华。
同年十二月,凉州承继父位的刺史张寔,正式同昭华开战。
战火绵延至昭华二年三月,凉州军溃,张寔兵败归降。
至此,中原再次统一。
绵延近三十载的中原乱世,终于平息。
就在凉州投降归顺昭华的消息传回来的同时,江南也遣密使北上,送来一封密函。
施茵在朝堂上将这封密函公开宣读。
江南建邺愿尊昭华为天下正朔,然有四事,望朝廷酌情恩准:
一、江东士族原有田产、私兵部曲,一概不予剥夺;
二、江东各州郡长官,优先起用本土士人,昭华仅遣监官,不大量更换地方守宰;
三、司马睿安置:保留爵位与食邑,不加拘禁,可择时入朝觐见,亦可留居江东为寓公;
四、江东军队主力纳入昭华军制整编,将帅甄别选用,部分兵马留镇江南。
“哈哈哈,这群士族,还真当自己是盘子菜了。”
施茵一声长笑,随手将这密函丢在地上,没人捡拾。
所有人也当是沉重政务中的趣事,不屑多费口舌。
有人上前汇报政务的时候嫌碍眼,抬脚便将它拨向一旁。
那张密函,就这样也不知道被踢到了哪儿,或者被当成垃圾。
此番北上送函的乃是王氏族人。
他抵达京师之后,先去寻访了卫夫人带走的王氏子弟,探问了他们的近况,方才将这封密函送入宫阙。
可他在驿舍之中左等右等,一连数日,始终等不到召见。
然而驿站的账目,却被驿卒催着得急:
“王大人,我们驿站也不能白让您住不是?
这一日二两银子都是现在的物价,您看,您每日要的那些肉粥,冬菜,鱼汤,都是按照市价,并没有刻意加价。
本驿站也是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你!荒唐!真是荒唐!朝廷驿站,怎学得商贩做派!你这般借公地敛财,就不怕你的上官知晓?”
驿卒躬身拱手,神色平静:“下官不敢妄为,一切皆是明码标价。”
说罢,便将写着价目的木牌捧了出来。
王密使看着那张黑板,后脑勺涨的生疼。
至此,他也彻底明白昭华的意思了,可是这不都是商谈出来的吗,即便条件不满意,也可以谈啊,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连面都没露。
王密使不再多做逗留,如数付清银钱,怀着屈辱,灰溜溜的南下而归。
此后江南又数次派遣密使北上议和,境遇皆是一般:送入文书,安置于驿站,之后便再无回音。
一直到了十月。
李曦领大军班师,途经洛阳却不入城,径直挥师南下。
是时候,让江南归入版图了。
李曦的兵马跨过淮水,长驱直入,直抵建邺。
当昭华军旗亮相于城外的时候,江南各大士族终于明白昭华的意思了。
王导摇了摇头,对着围在他身边想法子的士族叹息道:
“李曦和古往今来所有称王称帝之人不一样,如今,我也毫无办法。”
这群各个士族中杰出的能人,也知道王导的意思。
自秦汉倾覆之后,天下便一直处于动荡之中。
晋朝八王之乱,使得大量百姓逃去依附大族,变成佃客、部曲。
这些人不在朝廷户籍册上,不算国家编民,不用向官府缴纳赋税,只向士族交租。
官府征徭、募兵,根本触及不到他们。
所以过往那些割据称王的人,就算占据了土地,也没有足够官吏深入乡野清查人口、征收赋税、征发士卒。
只有依靠世家点头,才会分出一部分人口与赋税交给朝廷,地方才不会举兵反叛。
而如果世家不肯配合,朝廷的诏令便止步于郡县,钱粮收不上,兵员征不到,朝堂即刻陷入无兵无财的困局。
其二,世家垄断学识人才,这也是重中之重。
魏晋之时,读书识字之人几乎尽数出自高门大族。
故而,所有官吏也几乎都出自士族,再通过联姻拜师等,使得士族之间更是盘根错节。
寒门基本没有出头之日,而想要踏入朝堂、被帝王看见更是难如登天。
而一个王朝,若不依靠士族背书,那便是无可用之人,这还何谈治理天下?
一个连税目账目都理不清的政权,又如何长久维系?
除此之外,世家手中握有私兵部曲,是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礼乐、典籍、舆论话语权,也尽数掌握在他们手中。
正因如此,哪怕是昔日汉赵的刘曜,想要立足,也需要世家为其背书。
然而,李曦不需要。
他是从北方,那已经沦陷的地方打出来的。
北方的百姓本来就逃得逃,跑得跑,徒留一片旷野供昭华从头经营。
李曦的根基,就是在这片荒芜之地,从每一个人、每一户中慢慢收拢出来的。
而他最为倚重的北海舰队,也早在他还是武威侯时,便暗中藏匿下来的。
原本倚靠的杜氏,也早已被清算。
整个淮水北岸,百姓的户籍从无到有,早已梳理清楚。
手中的官吏,也在张老和施茵的帮助下,足以撑起诸州郡治理。
部分世家出身的官吏,都是亲身经历过胡人的残暴的,早已没有世家子弟那种目空一切、眼高于顶的习气。
并且在连年战乱磋磨之下,世家子弟与寒门士子之间的隔阂,也已被磨去。
更关键的,是昭华军。
李曦麾下没有百万雄师,甚至连十万大军都不足。
但是凭着他们手中的火铳,火炮,至今没有败迹。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江东士族的扶持辅佐,自然不必对他们有所忌惮。
身为帝王,面对这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再无利用价值的人,又怎会留半分情面。
“大回,抄查各家。所有世家藏书典籍尽数收罗,仔细清点,不得损毁。”
李曦声音冰冷。大回领命,带人奔赴各处士族宅邸,将私藏典籍一一收拢。
有死守家门荣耀的老者,以死劝谏,拼死护着自家藏书。李曦一概不理。
如此便有越来越多人,撞死在琅琊王司马睿府门前的石柱上。
李曦只吩咐人将尸首抬走,并无半分动摇。
“礼乐崩坏,整个中原都要重新整顿。
你们将典籍私藏,实乃自私自利,是还妄想靠着这些学识,让后世重振门楣吧。
我告诉你们,没门。
从今往后,你们的子孙就和寻常寒门子弟一样,入官学读书,凭科考选拔人才。
有能力者,人人可读,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没能力者,给我回家种地去。
昭华疆土之上,再无学识垄断一说!”
李曦的声音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