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的昭华一号比原定的时间足足晚了两年才重返故土。
公元329年,昭华一十四年。
乘舟已是二十二岁,如今,他便是昭华宁宗皇帝。
李曦做了太上皇,辅佐乘舟两年,稳稳熬过新帝初掌江山的动荡阶段。
待施茵归来,这位太上皇便彻底放下朝堂诸事,不再干预朝政,日日只陪着施茵,游历于昭华大小城池之间。
眼下的昭华,真的是当得起盛世二字。
古往今来,能冠以盛世之名的时代寥寥。
就连后世广为称颂的盛唐,寻常百姓也不过一日两餐粟米粥,偶尔方能尝一口肉干罢了。
而那时的集市琳琅物产,买得起的多半都是些豪门官吏。
翻开盛唐的历史,也是对外大举拓疆,边疆战火终年不息,冬季冻死饿死之辈,常有。
而现在的昭华的盛世,走的却是实实在在休养生息的路子。
数门大炮镇守边境,四方部族再不敢来犯,疆域之外一片安宁。
分田制推行之后,农户缴完赋税,仍有余粮留存。
家家户户的小院里,鸡鸭啼鸣、犬吠相闻,不少人家还养起了猪。
每到年关,杀猪宰肉,熏制肉干,已是寻常光景。
如今的昭华,孩童的数量比成人的数量要多得多,各州县遍设的启蒙堂,不分男女皆可入学。
只是女童入学一概免学费,男童还需缴纳纸墨钱。
启蒙结业后,便可入府学再次就读三年,府学同样女子全免束脩,男子照常缴纳。
但府学之后的科考,却定下了一项规制:但凡童生应试,若查出家中女子目不识丁,便剥夺其应试资格,永不得再赴科考。
这般制度倾斜之下,再也没有女子只能困于内宅、相夫教子。
昭华的文盲率,如今仅剩一成。
绥娘在回来之后,将这几年的见闻立著成书,以此进入了府学之中任教。
如今的昭华的教育体系中,终于不再只有卫夫人一名女先生了。
至于李唔,再次埋首于昭途岛,他想给昭华再添一件新物——蒸汽火车。
可是关于这陆地上的运输原理,施茵和李曦连半点理论知识也没有了。
除知晓需要铺设铁轨之外,就连火车车轮的传动之法,二人也全然不明。
李唔此行,任重而道远了。
施茵抽空回了一趟昭途岛。一来是赴长琼老爷子的葬礼,二来,也是想留下来陪陪鲁爷。
鲁爷养的花狸数年前寿终,埋在后山,自那之后,老人家骤然间苍老了许多。
施茵有些不舍他孤身一人,再加上这几年东奔西跑的也有些累了,便同李曦留在岛上相伴小住。
那段时日,是施茵难得的幸福日子。
每日都是简单而纯粹,就连拂面的海风,都裹着温柔。
“虫三,江亭,你们二人这些年照顾昭途岛辛苦了,是时候该出去转转了。”
在施茵几番劝说下,二人终于动了离开小岛的心思。
“咱昭华万里河山,本就该亲自去看一看。用脚步丈量土地,以双眼尽揽风物,用心去体会世间百态。
待到倦了,便回来,这里永远是家。”
施茵的话语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虫三和江亭相视一笑,决意共同去游历这片盛世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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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32年,腊月。
春节前夕。
李曦与施茵已经在这儿呆了将近一年了,他们如同普通夫妻一样,每日趁着退潮,去滩头捡些海货,再配上小院自种的瓜菜,顿顿都能做出鲜美的吃食。
“李曦,你到底在捣鼓啥啊!”
院中的躺椅上,施茵摇着蒲扇,抬眼望向灶房里忙碌的人,语气里满是好奇。
“哼,你等着瞧,我今儿做出来的东西,保管馋得你掉下巴!”
李曦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的,他那厨艺早年跟着部队里的师傅学的,只是从前国事缠身,压根没有机会施展。
如今四海安定,他总算能重拾这门手艺。
只见他从陶罐里舀出一大块牛油下锅,依次投入辣椒、白芝麻,再撒上八角、香叶、桂皮、白蔻、小茴香一干香料。
各样香料摆了满满一排,看得施茵都有些头皮发紧。香料炸出香气,便用漏勺尽数捞起。
紧跟着他取出前段时亲手酿的豆瓣酱,下入锅中慢慢煸炒,而后淋上白酒,撒入花椒。
施茵嗅了嗅,空气中的辣味引得口腔里溢满了唾液。
“这是……牛油火锅的味道!”
她又惊又喜,这香气实在令人怀念不以。
如今昭华境内,辣椒早已遍布南北。
土豆、甘薯、玉米广为种植,百姓得以吃个饱腹,人人都面色红润。
只是律法森严,耕牛依旧不许随意宰杀。
“你这牛油从哪来的?”
施茵好奇的问道。
李曦带着几分自得:“好歹我也曾是开国帝王,区区一罐牛油,难道还寻不来?”
“呦,这是以权谋私了,那您谋的量足不足?够咱岛上的人搓一顿不?”施茵按耐不住,干脆从那藤椅上起来,探过头去。
李曦笑着伸手轻轻把她往后拦了拦:“够,够!我做的本就是大锅饭!”
“好来!我这就去招呼大家备配菜,土豆土豆,我的土豆!”
施茵哼着小调,转身去通知岛上邻里。
如今岛上留守的人并不多,留在内陆的人若是有家眷的都接了出去。
除了鲁爷和狗娃,江嵩因为江大嫂无论如何都不愿出岛,也留了下来。
再有胡列和段九,施厉还有庄莺他们两家子。
还有一人也留了下来,那便是一直嚷嚷着要个婆娘的王大壮。
这个人到底也没要上婆娘,也不在乎官职俸禄,就一路跟着施茵走南闯北
大牛二牛跟着绒儿留在了洛阳,如今陪在李曦身侧的,便只剩大回一人。
不多时众人尽数到齐,各自捎来吃食:有海带,鲜切的土豆片、菌菇、海鱼、猪肉、羊肉、青菜,还有满满一锅的白米饭。
沾着那花生磨成的麻酱,配上蚝油,香油,蒜泥,盐和少量的醋。
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辣味并不冲烈,入口温润,却吃得众人酣畅淋漓。
那个春节,辛辣与油脂从口腔中蔓延到四肢,酒酣肉饱,火炕上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