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胖丫被指派了今儿做朝食,卯时未到就走了。
待金玉起来,却见高妈妈一改常态,气鼓鼓地在水瓮里舀水,
“好你个姓黄的贼损货,我定要到菩萨跟前咒死你!”
“娘。怎得了?”金玉莫名得很。
“昨儿我同她们吃酒才听闻,你学了针线,那贼婆娘也要送了她屋里巧姐儿去!”
高妈妈嗤哼一声,
“哼,大姑娘马上要说亲,大娘子少不得要选人,各个儿都削尖了脑袋同你争!”
“多大点事儿?咱管人家做甚?”
金玉满不在意。
“那也不能是那个刁妇!她屋里巧姐儿同她一个样,哪里比得上你?”
她这个娘,也是个爱较劲儿的。
听说是十多年前做小丫头的时候,同这黄妈妈做过一场。
如今搬来汴京,黄妈妈管着浣衣房,也住东边下人院。
两个人面上瞧着和气,背地里都骂得很难听,啥都要比上一比。
“玉姐儿,我的儿!”
高妈妈又拉起金玉的手,
“你定要学成了本事,跟了大姑娘。到时候,叫她气死、怄死去!”
跟着鸾姐儿出嫁,做掌事丫头,这是府里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但金玉却不大想去。
冯家这样的三进院子,各房都搞得暗潮涌动的,更何况那鸾姐儿可是要高嫁的。
她好好学针线刺绣,其实是眼红外面那些绣娘,卖了绣品赚铜钱。
但金玉却没法说,只含糊地应付过去。
想着今儿嫂嫂下值早,又要接牛乳、磨茶粉,金玉怕高妈妈斥她,又把想做饮子的事儿知会了一声。
“既你们想做,那便试试去。只一点,心思还是要放到针线房,不能误了院里的好前程!”
“知晓了!”
用过朝食。
待金玉到了针线房,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儿个坐在院子里劈丝线的,竟是彩云。
“彩云姐姐。”
金玉话还没落地,就见彩云抬起头,瞪她一眼,抱着筐子背过身去。
她一双凤眼肿得像核桃,想来是叫韩娘子责罚了。
“玉姐儿,彩云,你俩都进来。”
绣房的帘子掀开,韩娘子冲这头招了招手。
待进了屋,就见巧姐儿和翠芍也都在里头。
“后头咱活儿要多起来,正好巧姐儿也进来了,劈线、提饭的活计便交到巧姐儿手里。”
韩娘子待人齐了,便开了口,
“至于玉姐儿……”
她略作沉吟,看向彩云和翠芍,
“你们两个谁来教,手里的活儿便叫她也帮着做。”
“我不教!”彩云登时脱口而出。
她怄了一晚上没睡。
昨儿告密的人,不是翠芍那个傻货,就是金玉这个小蹄子。
还想叫她教手艺?没门!
翠芍抿着嘴,想了一会才开口:“那我教吧。”
这正好,金玉心中一喜。
韩娘子本也想这样安排,便颔了颔下巴,
“那翠芍就领着玉姐儿去绣汗巾、荷包,再就是多打些络子出来,姑娘们要用。”
说着,她又看向彩云,眼色一冷,
“你这月给老太太做三身院里穿的衣裳,叫巧姐儿帮你劈线。”
今儿是二月十二,这月只剩不到二十天。
三身衣裳,那要下苦功,熬了油灯做才行。
金玉心知,这是磋磨她呢。
却说彩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叫我如何做得完?娘子,可否再宽限上几日?”
“你还要如何宽厚?来了府上好吃好喝供着,活计也不多,赏钱从未短缺过你们。
就怕是好日子过多了,连本分规矩都不晓得,倒是叫人寒心。”
韩娘子说完,摆手叫都走了。
“玉姐儿,既韩娘子允了我教你,那今儿你就在边上打络子,看我绣两个荷包出来,如何?”
金玉跟着翠芍一路到了西厢房,不敢耽搁。
韩娘子的话,也是在敲打她们呢。
“成!都听姐姐的。”
金玉知道翠芍不愿教,她装作没瞧出来,笑嘻嘻地替翠芍理好绣凳,又去将油灯点起来,这才到边上坐好。
翠芍抬眼看她一眼,眼底闪了闪。
进府以来,金玉待她与彩云十分敬着,从来任劳任怨的,时常也带些蜜煎果子的,叫她们吃。
总归她是家生子,学成了碍不着谁,翠芍便开口同她说起来,
“这花鸟图样,想绣得好,要先扎筋骨,使墨色的十二股线描出来,再来铺色。
色相深的地方,丝线用六股,往外用八股,一直到了边上才用十二股。”
原来如此,这才是最重要的诀窍!
金玉终于恍然,为何她在家绣的花鸟,都无骨似的,明明她针法都会,也改用了十二股的细丝线,却还是绣得板板的。
韩娘子果然藏得紧,说做绣活,只叫她们分十二股的丝线,到了六股和八股,她便说缝衣裳用。
捏住这一个关窍,金玉的绣活便能上一个台阶。
但翠芍此时还教着她基础的平针、抢针、滚针之类的,她便耐着性子学。
毕竟高妈妈的针线拿不出手,她却啥都会了,这不合乎常理。
金玉手上动作也不耽搁,不大一会,一个同心结就打成了。
主要的络子就是同心结和绶带结,还有放香囊、香球儿的网结,这些式样,小娘子们几乎是人人佩戴。
丝线精贵,用不了两天就起绒,便要拆了重新捋干净,重新打。
故而针线房里的络子,是要各色常备的。
酉时的暮鼓响起,金玉筐子里已放了七八个丝线络子。
翠芍的两个荷包,一个绣桃花,一个绣海棠,也都完工了。
金玉打量着,还是差韩娘子许多,却不知道差在哪。
“玉姐儿……”
金玉正出了院子往家走,巧姐儿过来叫住了她,
“我手笨,劈得慢。要不你同我一起劈,待做完了咱一道归家?”
“我不。”
金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虽她不讨厌巧姐儿,可高妈妈多爱脸的人?
要是叫她知道,自己居然帮着仇敌之女,那不得气死。
“咱才是家里人,你却宁愿同外人亲近,你怎得这样冷情?”
巧姐儿噙着泪,就仿佛金玉做得多不对似的。
好了,这下她讨厌巧姐儿了。
“既咱是家里人,那要不你把荷包里的铜子儿与我两个使使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