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子巷子口聚集的人家愈发多了些,一股子臭气,再待下去都熏得人辣眼睛。
许多人已经妥协了,交了铜钱走人;也有一部分人不愿出钱,就提着自家的马子归家去。
金玉自是从善如流地交了铜钱,也没多大的怒气。
这才“改革”第一日,“起义”也是需要时间发酵的,没什么好急躁的。
倒是胖丫气鼓鼓地,口中不停地咒骂:“你说,二房找来的这些个管事怎得都这样阴损?”
她越想越气,拉着金玉骂个没完,
“原还当大灶房那姓崔的贼婆最坏,没成想这侯管事更是个遭了瘟的货色!”
今个大灶房也改了规矩,左不过是和针线房异曲同工的劳什子的记账入册,听说连白萝卜皮都得当成一道菜,一点浪费不得。
还有那些个白菜帮子、萝卜蒂子,本来这些菜就在地窖里存放久了,又蔫又老的,拿出来定是要收拾收拾才能吃。
可那姓崔的说铺张浪费,连烂叶子也叫都清水炖了,给下人们吃。
这些便罢了,所有下人的炊饼、粥食都定了量,像姑嫂两个这样的年岁,一人一顿只吃一个炊饼。
那炊饼只有拳头大,金玉生得瘦小尚且不够,胖丫更是吃不饱了。
高妈妈二等女使的一份肉食也取消了,说下人们没有吃肉的道理。
简直是往牙缝里抠。
往后家中还得日日开火,加些餐才是,要不都要把人饿死了。
“娘子,那二房的真是钻到那钱眼儿里去了!”
大房院子里,高妈妈捏着帕子,唾沫横飞,大倒苦水。
她自被买入姜家,哪儿过过这样的穷日子?
吃萝卜蒂,用柴火碎,就连那村里的佃户都不如。
佃户好歹是春种秋收,一年还有冬夏两季能得闲,可他们这些下人呢?
整日卯时起身,夜里才能入眠,这日子哪还有奔头?
“倒不是老奴诉苦哇!”高妈妈抹了抹眼角的泪。
“咱们跟着娘子,就是吃谷糠吃干草也认了,可这冯家人口众多,旁人哪有这样的情分?日子久了,只怕要害了冯大相公!”
要不说高妈妈是巧嘴儿,这话一出,纵是姜大娘子也不由动容。
她不是不晓得高盼春是个口惠的,可能说出这般言论,至少代表了这些下人们有这份心呐。
“盼春,我哪能叫你们吃谷糠?”
姜大娘子语气缓和了些,叫高妈妈快些入座,
“二房的如何闹,我这里是鞭长莫及。不过……”
姜大娘子沉吟一二,侧头看向刘妈妈,
“咱自家的陪房,往后每月再另贴补三十个钱倒马子,三十个钱买炊饼吃,再还拿十个钱发下去,叫都能上街去打打牙祭。”
这点子补贴,看似微薄得很。
可一人一月算下来,就又用去了七十个钱呐。
冯家府上,就是姜大娘子自个的陪房最多,这些钱从私库里出,一个月少说要补三贯钱。
高妈妈唇角动了动,眼眶也不由一热。
来递信儿是她的差事,却没想到,大娘子能这样快就定下来贴补,也不枉她们这些老人,跟着风里雨里这么些年。
出了院子,高妈妈手里除了七十文的补贴,另又得了一小吊子钱,再姜大娘子听闻胖丫是个有福气的,又给带了一道烧鹅。
只说叫回去给家里女孩补补身子,小丫头不好总饿着,到时候生得面黄肌瘦,带在身边不好看。
高妈妈喜得嘴巴就没合拢过,走起路来都带着漂浮。
有了大娘子的准话,俩丫头还发愁啥出路?
到时候若胖丫的契子到了,她又无处可去,大可以留在冯家继续当差,到时候月钱涨了,就叫她自立门户,当个亲戚走动。
下人院里,各家使各家的本事去奔生活去了。
得脸如高妈妈这般,就到主子跟前去讨些贴补;
若实在是见不上主子的面,比方说冯家那些个旧人,便只能缩衣节食,自个想法子省。
一连过去数日,也不见哪个敢出来闹的。
针线房里头,因着吕婆子坐镇,原定好的活计根本做不完。
大姑娘的嫁妆都得赶工,韩娘子急得没法子,找到姜大娘子跟前哭诉了好几次。
要说这些嫁妆料子,那都算是姜大娘子的私产,原也不该吕婆子管这闲事。
可何二娘子放了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凡冯家人,那就得一视同仁,统一规矩。
这是用规矩压着大房呐,姜大娘子气得冷笑连连。
她最是重视鸾姐儿的嫁妆,早就说要自掏私银,再去外头买上几个绣娘进来,专做大姑娘的活儿。
可绣娘不好寻,她托了娘家嫂嫂给打问了这么些时日,至今还没有个回话。
金玉打昨儿下午便歇了工,手里的活儿交上去,吕婆子说有七颗珠子不翼而飞,若寻不到那七颗米粒大的珠子,便不许再领新的物料。
她没了法子,只好进绣房去求了韩娘子。
方才,韩娘子领着她,好容易说通了吕婆子,只说一应损耗先由韩娘子垫着,这才又支来了两匹水红色绸子。
“这差事真是没法做了!”
屋里,红霞手里的绣棚被重重地摔到桌上。
她又扯断了一根丝线,这姑娘的绣活讲究一顺到底,前头那些都得拆了重来。
做针线人,原本就该有些耐心,好好做活儿的,可这前头少说用去了七八尺丝线,再想去领,吕婆子定要盘问一通,还得受了责罚,自掏腰包补上。
“天也!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哇?”
一向与她们不对付的巧姐儿,这会子都愁得开了口,看向红霞的眼中满是同情。
别说是选到姑娘跟前伺候了,她这会子甚至有些羡慕被发配到大娘子私产去守庄子的黄妈妈。
至少黄妈妈吃饭管饱,也不必整日记这劳什子的账册!
“怎得不是呢?”
彩云撇了撇嘴,竟也满腹怨气了,
“那些个歪货,惯是知道折磨人,怎得就还不遭报应?!”
其实谁都知道,若非二房何娘子首肯,下头的人不会这般不近人情。
可彩云不敢去骂二房,可不就咒这几个洋盘货的婆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