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本就恼她那日用错了香料,从不曾给她好脸色。
院子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各个都斜着眼儿瞧她,院里一应事务也都防备着她,说她是外头来的,心思深沉。
若今个再生出口角,叫二姑娘晓得了,只怕她越是受挤兑,这差事还怎得做得成?
她不比这些家生子,身后还有老子娘是个依仗。
自被买到冯家来,她向来都是自个摸索,从没哪个能帮衬她一把。
那何二娘子什么性情,府上的人又不是不晓得,她都发了话,自己又怎能不去做?
这些委屈,说出来她们也不会懂,反倒惹来笑话。
瑞姑使帕子揩了揩泪,板着脸继续选起料子。
倒是金玉方才跑出去一趟,再进来时拿了个软帕子,
“你这衣裳料子好,屋里也没趁手的替你擦,这是我的新帕子还没用呐,你拿着擦擦吧。”
金玉倒不是讨好谁。
这么一屋子,都是针线房的人,眼睁睁看着瑞姑被泼了滚水,若啥都不做,实在不像话。
叫她狼狈着回去了,万一那二姑娘是个护短的,就又要害了大伙一起吃瓜落。
上回二房母女两个就是在这屋里罚了她们站规矩,这会子想起来还膝盖发酸。
“多谢你……”瑞姑一愣,抿着唇接过帕子。
来冯家这才几个月,从前的姐妹们便都仿佛变了面目,唯有玉姐儿还如从前一样,宽厚得叫人心安。
她被下了脸面,胡乱点了一匹不出错的姑苏暗花绸子,便匆忙走了。
人才出屋,帘子还未落下,巧姐儿又冷笑起来,
“难怪我娘常说蛇鼠一窝呢,真个是好厚的面皮!”
说罢,巧姐儿从案上捏起一颗方才为瑞姑端上来的果子,丢进嘴里,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留下一屋子丫头神色各异。
彩云和翠芍卷不进这些纷争里,光想着瞧热闹,恨不得她们打起来才是好。
红霞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金玉,忖了忖,也抓起一把果子放到佩囊里,抬脚往外去了。
金玉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
她没有教养旁人的义务,总归保住自身才是正理。
只盼着主子们早些选了人,这针线房里才算是真的清净了。
二姑娘要下大定,针线房里要为几个姑娘都重新做衣裳。
下晌,瑞姑那头来回话,说就依这料子做,又从库里选走了些丝线料器。
大房的两个姑娘本就心里有气,压根没派人来交代,只大娘子指了个丫头过来,给点了两匹栀黄的料子,叫红霞做大姑娘的,金玉则去做四姑娘的。
剩下一个三姑娘,是柳小娘亲自到针线房来吩咐的。
她不得脸,又是个养娘,进来也不敢拿乔,甚至话里话外,对那吕婆子还恭维了几句。
院里的小主子都是子凭母贵的,柳小娘立不住,三姑娘自也别想去精挑细选什么。
吕婆子给随意扒拉出一匹放得有些暗沉的水红色料子,打发了巧姐儿去做。
柳小娘将巧姐儿拉到院墙根,从袖口取出一支细簪子与她。
三姑娘年岁也不小了,再有一年半载,就得要说亲。
原姜大娘子管着家,怎么也能念着姑娘孝顺温婉,给说进殷实人家做个正头娘子。
可眼下换了何二娘子,她本就不待见她们娘儿俩,自是不会上心。
且她是个心窄狠辣的,说不得往后还要使绊子。
柳小娘是个苦命人,身不由己得很。
可三姑娘到底也是冯家人,她不想女儿如她这般成了一朵浮萍,只能自己使劲儿。
待大定那日,京中许多官宦人家的内眷都要来送人情,若三姑娘收拾得出挑些,万一叫哪家娘子看重,便也能有个着落。
却说巧姐儿接了簪子,嘴角撇得像是挂了油壶,
“这等簪子,在我们大房都是粗使婆子们簪的!”
这簪子又细又丑,银色也发乌,做主子的竟也拿得出手。
“哎呦你瞧我,这出门也走得急,下回我与你带一对好耳铛戴。”
柳小娘心里要骂娘,抢扯起一抹笑意,好声好气道。
她岂会不知这簪子色相不好了,可妆奁里就那老几样物件,还剩个她头上的扁方雕花簪,若送出去,她用什么?
倒不是她贪慕虚荣,十分是穿戴得素净了,旁人又要闲话何二娘子小气,到时候受苦的就是她们娘儿俩。
倒说一个黄毛丫头,瞧她不起便也罢了,竟这样不给三姑娘脸面。
狗仗人势的东西!
柳小娘藏在袖中的指甲狠狠抠着软肉,又很是说了几句好话。
却说人方才出了院子,巧姐儿朝她身后啐一口,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她回大通铺把簪子藏好,出来口中还不依不饶,说什么破落户的女儿就是穷酸,做了主子也改不了那穷劲儿。
彩云凑过去同她一起嚼,比那洒扫婆子的舌头还长些。
这巧姐儿是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返。
金玉冷眼瞧着,兀自躲在西屋里画图样子。
姑娘们再不重视,做下人的也不可不守本分规矩,这就好比前世在公司里上班,基层职员还是不要敷衍了事的好。
到时候真捅出篓子,领导可以一推二五六,背锅的可还是底层人。
四月底气候回暖,日头也较前几个月长了不少。
暮鼓声响起,天光还亮着呐。
也不晓得高妈妈今儿去做了甚,又可曾归了家?
金玉心里惦记,再说还得归去卖卤货,便报过吕婆子,带了竹纸回去画。
丝线料器不让带便罢了,竹纸那吕婆子总不至于也卡着。
倒是红霞,前几日总凑过来要一道归家,今儿金玉去等她,她推脱说有事,没有跟来。
金玉倒是无所谓,小丫头们拉帮结派的勾当,她可顾不上。
一连几日,针线房忙着赶工,所幸没再生出什么乱子。
金玉画好了图样子,送去了四姑娘院里。
快要入夏,再做大袖褙子热得很。
金玉便想用碧色吴纱做了交领短襦,下头就用那栀黄料子做一条旋裙儿,简单轻便,瞧着也清爽。
再外头上身,就做成圆领半袖的短袄,袖子边缘给使吴纱滚一层宽边,再绣上一些游鱼,走动之间,薄纱浮动,便像鱼儿在水中游动,另添几分灵动。
四姑娘见了样子很是喜欢,院里一众丫头仆妇也是赞不绝口,直夸金玉是个心思巧的。
四姑娘心里欢喜,叫许奶妈又去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