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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这等小丫头，依着惯例，到了午间便各自回家去了。
说是唯恐她们冲撞了贵人，其实还是怕那些心思多的，攀附了哪家的郎君做小娘。
金玉没有与人为妾的打算，自是乐得轻松。
倒是翠芍一脸地不忿，撇了撇嘴儿，搬了个凳儿坐到院子门前吃起炒豆子。
她偏不想进屋里躲着去，就仿佛她们见不得人似的。
她与这些丫头可不同，她是赁来的，家中是正经汴京坊郭户，要说起来，比那二姑娘出身还要尊贵些。
院子里头各有各的心思，金玉看在眼里，面上却不显。
旁人不晓得今儿有大热闹，她却是知道的门儿清，还是尽早远离这是非之地的好。
归了家，今儿不好出去卖卤货，她便寻了小凳，坐到门前做针线活儿。
小件儿卖不上价，前几日金玉便着手想做一副小砚屏，装裱出来再拿去卖。
苏杭的两面绣她不会，但却能绣上两副不一样的图，中间使织法细密的绢布做衬，两面缝合上去，装裱起来是一样的。
到了午间，听动静前头像是开宴了，金玉便收了绣筐，拉着胖丫进屋，紧闭了门子候着高妈妈。
“小姑，你说咱为啥就不能去瞧热闹？”
胖丫扒在窗边，左等右等不见高妈妈归家，言语中满是遗憾。
金玉坐在一旁，心里头也念着高妈妈，她倒不是也想看热闹，而是担心府上出了纰漏，牵累高妈妈。
却说冯家内宅里，高妈妈这会儿正靠在连廊前，手里握着一把炒豆子，看热闹。
这会子方才开宴，何二娘子领着二姑娘，身后跟着一众仆妇，浩浩汤汤地出了场。
瞧见她脑袋上顶了个高耸入云的发髻，院里一干人等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有几个交好的娘子，甚至使帕子掩到面上，小声议论起来。
这何二娘子今儿这装扮，才真个是逾越得很。
要说这女子梳妆，本没那么多讲究，下头多的是逾越规矩的娘子。
可今儿是她亲女儿的大定，这何二娘子怎得这般不着调，梳了个只有诰命夫人才能用的发髻，还搞得满头珠翠，金光闪闪的。
这是生怕旁人抓不住错处，到前朝去参他冯大相公一本。
姜大娘子早就知晓这何二娘子的动向，这会儿却也只当不知道，当即白了脸色。
“姜氏，你杵在那要说不说的，究竟是有何事？”
何老太太高坐上首，见姜大娘子捏个帕子，欲言又止，迟迟不落座，不由蹙起眉头。
她宝贝孙女今儿要同伯府下大定，这长媳不说帮衬一二，竟在宾客齐至的时候做出这般样子，当真是见不得二房好。
姜大娘子等得便是何老太太问话，这会儿既人家开了口，她略做犹豫了一阵，便趋步上前，当即抬起帕子哭诉起来，
“母亲，弟妹这是一门心思想叫咱冯家被撵出京城去啊！”
这话一出，何老太太脸色一变，就连何二娘子也蹭地站了起来，
“嫂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不等姜大娘子张口，一旁刘妈妈连忙上前，福身告罪，这才将何二娘子的不得体细细说来。
“还请老太太明察，咱到底是官宦人家，为了相公们，有些委屈还是要受下的啊！”
刘妈妈说得言辞恳切，非但没有说那何二娘子逾越，反倒是说她受了委屈。
这话听得一众官宦娘子心下嘀咕，这冯家宗妇的贴身妈妈，竟还要这样捧着二房的娘子，可想而知，冯家是个啥虎狼窝。
听说这二房的何氏乃冯家老太太母族侄女，难怪这般偏袒，倒是姜家女儿这般尊贵的人儿，竟还要在冯家受这样的窝囊气。
“外头遍处都是穿金戴银的，就连你大房的下人们都有戴金镯的，怎得偏就挑起我的错处？”
何二娘子明显不服气，只觉得姜氏故意挑了这个时候向她发难。
况且今儿来的一众娘子也都戴了金首饰，怎得不见哪个指摘？
一旁，从前与姜大娘子交好的一家娘子再忍不住，张了口，
“何娘子，我们纵是戴些金银，却也不敢簪得满头珠翠，况且这高髻乃是诰命夫人才能梳起，就是康家六娘子都不曾这般装扮，你这……未免太不妥帖吧？”
见有人开了腔，一众娘子纷纷应是。
她们虽也逾越了一些，却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况且冯家还是清流，要说这何二娘子不是故意拖冯大相公下水，她们都不信。
何老太太见这般，方才晓得心急了。
冯家能这般光鲜全是仰仗大郎，若是真个牵累了他，他们这一大家子都讨不着好。
别说鸢姐儿的亲事了，就她这老婆子都被灰溜溜地回到钦州去。
“何氏！你怎可这般无礼？”
何老太太是个能屈能伸的，当即一拍桌面，冷着脸怒视何二娘子，
“还不快去收拾妥帖，亏是今儿都是咱的亲朋友人，要不才真是要叫你酿成大祸！”
何老太太这话说得很巧妙，一面是替何二娘子认下了这错处，一面又挡了这些个娘子归去后，叫自家官人去参冯大相公的可能。
到底是活了几十年，这点儿场面话还说得出来。
一众娘子本就是来赴宴道贺的，一时也都点头应是。
何二娘子银牙紧咬，甩着帕子回去换洗，独独留下冯二姑娘坐在那儿，红了眼眶。
大伯娘也真是的，若非她故意点明，哪个会在冯家指摘她娘？
不过是眼红她能说到高门，故意使绊子罢了。
看着她娘屈辱的背影，冯鸢姐紧紧地攥住帕子，将心口的怒意和委屈悄悄藏起来。
余光瞧见前头与官宦娘子言笑晏晏的冯大娘子，她垂着的眼睛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待何二娘子再出来，一身装束便得体了不少。
前头有人递话，说康家的人已经驶入了汴河大街。
正主来了，那就要预备着开宴了，到时候再换了单子，便算是礼成。
魏婆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脚底生风似的，亲自往灶房去传话，吩咐一杆子人准备传菜。
前头迎康家女眷的几个妈妈，也有说有笑地把人接了进来，一路引到最前头的桌上落座。
“今日我特请了擅江淮菜的厨娘来，给咱做了不少江鲜和果子，待会儿都好好尝尝。”
何二娘子见了康家六娘子，如擂鼓的心安定不少。
她的亲家可是伯府娘子，这会儿坐镇在此，看那些个长舌妇人，哪个还敢指摘她！
康家六娘子眉眼含笑，十分捧场地点点头，
“哎呦，那我倒要好好尝尝你的席面，从前做姑娘时，我便是最爱用这江淮菜。”
一场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鸢姐儿颇为得意地睨了前头的堂姐鸾姐儿一眼，像是打赢了仗一般。
如流水的菜式鱼贯而来，样样瞧着色相极好，香气逼人。
却说有个妇人抬起箸儿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呸地一声便吐了出来，
“呀，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