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安看出宗玄态度的转变,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用手指点点桌子,换回宗玄的注意力。
“还有些照片没看呢。”
宗玄眨了两下眼,压抑那酸涩的液体,继续翻。
后面两张是吴大富临终前拍的,容时安是想给小聪和小二留个念想,宗玄看了父亲形销骨立终究是没忍住,眼泪落在照片上,她忙用手擦,晕开的泪痕将相纸染了些,那些当年对父亲埋下的怨恨在此刻变得不再重要。
她能想到的,全是沉默寡言的父亲带着她出海,教她的口诀,递给她干巴巴的玉米面饼子。
“师父走得挺突然的,我以为他还能陪我很久,突然就......”小聪接过容时安递过来的手帕压了压眼睛。
有时候完整地说一句话都很难,一开口那些记忆就压得上不来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走的时候不算太安详,我还没出徒,他放不下我,偏偏肿瘤侵蚀了血管,说话都咳血......他想多教我点东西,但最后那天真是,每一秒都痛苦,我们舍不得他遭罪更舍不得他走。”
小聪说不下去了,容时安把她搂过来拍了两下,小聪使劲擦了把脸,忍着难受继续说。
“其实你不回来也挺好的,他那样难受,你看了只怕是更难受,那种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感觉,不太好受。”
她师父走这么久,小聪有时候觉得自己跟没事人似的,似乎已经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可是有时莫名其妙地就会想起他,大脑会先空一下,隔几秒才会浮现一种念头,原来他已经不在了啊。
随之而来就是长久的怅然。
她只是师父没有血缘的徒弟,尚且如此,宗玄只怕走出来更难。
失去亲人的痛从不是排山倒海一起压过来的痛,是那种随时随地都会被捅一刀的慢痛。
宗玄转过身,背对着小聪夫妇,脸上早已是布满泪水。
她不能把自己的悲伤表现出来,但这么多年的修炼,却被小聪几句说的荡然无存,那一句句平白直叙的陈述,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利刃戳到她心里,拷问着她的良知。
为什么不早点回来,见他一面,哪怕只见一面呢,是不是就不会跟现在这般难受了?
“师父撑到后面,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到了极限,却迟迟不肯闭眼,我以为是我太笨让他放心不下,但我老公却发现不是的,师父他是放心不下你,我老公帮他跟村里交涉,把他和你的牌位开正门请进宗祠,他才肯闭眼。”
小聪回想起那一幕还是很难受,不仅重现了师父离去时的痛苦,也替师父难过。
师父如果看到他那么惦记的大女儿认贼作父了,还惦记国家的沉船,他该多难受啊。
“你说什么?我们的牌位?”宗玄顾不上脸上没擦干的泪痕,急忙转身,她没听错吧?
她们那个闭塞的小村子,从来都不承认女孩的价值,更别提进宗祠,还走正门?
“族里同意了,他们认可了你当年救村民的义举,我们也推演过,如果按照你的思路走你规划的路线,所有人都不会死,你是对的。”
你是对的。
这迟来的肯定,是从小聪嘴里说出来。
宗玄全靠对村子的怨恨撑到现在,她恨那个愚昧落后的村子,恨那些因为她是女人就轻视她不听她劝告执意作死的村民,也恨她最艰难的时候父亲没有给过她支持。
可是现在,似乎她执着的那些,都失去了意义。
“小聪当时为了给你找个公道,怀着孕四处奔走,你们那村子你应该知道,观念很保守,她差点跟人打起来,最后还原了真相,当年的人死的死老的老,小聪觉得只嘴上说几句,很快就会被忘,所以她修了村志。”
容时安继续掏他的百宝袋,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份回执。
“市里正在修博物馆,我们捐了十四本村志,等博物馆盖起来,这些都是要展览的。”
这个回执就是捐献回执,村志对于地方博物馆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除了可以展出,给后来人看看发生在这片土地的故事,也能给地方史的研究提供基础文献。
“你啥时候捐的,我都不知道。”小聪凑过去看回执。
“本来是想等博物馆建好后,带你去,让你自己发现给你个惊喜的。”容时安闲下来就琢磨如何让媳妇表扬自己。
为了摆平宗玄,这小惊喜也提前拿出来了。
不过他也留了一点小悬念,吴大富有两个烟袋锅,他捐出去一个,这样吴大富的物品跟这些村志放在一起展览,他的名字会被所有来参观的人看到。
剩下那个还留在家里,给小二和小聪做个念想。
宗玄没听明白,村志跟她和她父亲有什么关系,以及这两人的互动为什么那么刺眼。
这会还没有单身狗这个概念,等宗玄知道这种刺眼扎心的感觉就是被硬塞狗粮的感觉,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村志里详细记录了你和你父亲当年出海力保村民的事迹,只是我们修村志的时候以为你没了,包括立碑的时候也是,把你写死了。”
容时安示意宗玄继续翻,终于来到最后两张照片。
是海边通往码头的那片沙滩。
宗玄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走过这条路,甚至也看到了路边的这块碑。
碑上刻了什么倒是没留意,当时宗米还吐槽了句。
说这边的人怎么这么迷信呢,好好的一条路,整个碑立在那,前面还摆了不少馒头水果啥的,该不会底下埋了死人吧。
宗玄当时还让他慎言,常走海路的人,就没有不敬畏鬼神的。
这碑能立在这,还这么受附近居民的拥护,肯定是有说法的。
这两张照片拍的是碑的正反面,当宗玄看到碑上自己的名字后,瞳孔地震。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小聪刚跟她翻脸,第一句说的是,要把她的名字抠下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竟然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虽然我有些同情你.......但我无法跟立场不同的人做朋友,碑我不会抠的,当时的你救大家是真心的,现在的你与当年无关。”小聪心里其实不太好受,宗玄那么难受,她是能共情到的。
如果她出走半生,回来家人傻的傻没的没,她也受不了。
但共情归共情,原则问题她是不会退让的。
“她没变。”容时安拍拍小聪,“你师姐还是你师姐,她没有卖国。”
“啊?”